北角・英皇道

理想的書店:英皇道的小事情

作者簡介

寂然

澳門作家,作品包括小說集《有發生過》、《月黑風高》、《撫摸》、《救命》,與林中英合集之《一對一》,與梁淑琪合集之《雙十年華》,散文集《青春殘酷物語》、《閱讀,無以名狀》等。


 

這樣的問題已被問過無數次。「你認為最理想的書店,是怎樣的?」他們以為我會說出店名,然後就可以問我該店的特色,公式化的訪問或者不相熟的朋友,往往會這樣開始交流。

通常我總是令他們失望,所謂理想的書店,也許根本是不存在的。因為我的喜好必定與他人有異,我覺得很好,人家也許認為只屬一般,他人說很優秀的店,我又未必會喜歡。

回想起來,如果他們能把問題改成「既然你喜歡閱讀,哪一間書店對你說是最重要呢?」也許,我會毫不猶豫就跟對方細說關於香港森記書店對我這名澳門小讀者的深遠影響。

九十年代初,還在唸中學的我開始沉迷武俠小說,由於很早已經把租書店可以找到的金庸與古龍作品都讀過了,又受到當時一些香港漫畫的影響,知道有一位武俠小說家叫溫瑞安,所以當時迅速變成了他的書迷。

那時候,溫先生的書都由「敦煌出版社」印行,每冊都不厚,很快可讀完。除了把小說寫得節奏明快,情節動人之外,更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他很樂於跟讀者交流互動,有時會在小說後刊登來信,有時更會點評讀者投稿的武俠短篇。可能出於貪慕虛榮或不知天高地厚,我也開始把自己試寫的故事寄到「敦煌出版社」,心想如果能在香港刊出自己的作品,也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小說有沒有登出來,我已經忘記了。但更為喜出望外的是收到作家的親筆信,說明某月某日將舉辦讀者聚會,他們希望我這名難得一見的澳門讀者可以赴港參加。到了聚會那天,我懷著興奮的心情初次抵達北角,第一次見到一個客廳居然堆積如山都是書,那種震撼是非同小可的。然後與一班小說愛好者談天說地,不經不覺便談到天亮。在交流中我才知道,「敦煌出版社」其實是一間書店,店主陳小姐把我的信件轉交給溫先生,我才有機會越洋參加這麼有趣的文學聚會。

那次他們還請我到一家「敦煌酒樓」飲茶,我央求溫先生的助理帶我到書店看看。我從澳門來到這個大城市,還以為這間可以兼營出版業務的書店必然很具規模,佔地甚廣,也許會開設在很遠的地方。豈料他們跟我說:「森記其實也在附近,走路過去也很方便呢!」

走進英皇道193號英皇中心的地庫,我當時的印象是覺得這裡很熱鬧,周邊的店鋪也很新潮,而森記只佔一個鋪位,跟我想像中的大書店有很大落差,不過店內的書五花八門,對於個別書籍還附有手寫的推介小文章,流露出一種樂於與讀者分享好書的氣氛。

當時書店應該未以養貓聞名,但店主陳小姐本身已經一道風景,她是典型的文青玉女,對閱讀有自己的見解,相信很多男讀者會因為她而經常去森記看書。陳小姐很熱心地向我介紹了幾本書,包括村上春樹的《聽風的歌》、《遇見100%的女孩》、史鐵生的《我那遙遠的清平灣》,我全部都買下來。那時候,村上春樹並不是家喻戶曉的名字,但陳小姐已經獨具慧眼向讀者推薦,對我的影響也持續至今。很奇怪,她沒有跟我多談武俠小說,但對阿城、史鐵生的作品卻如數家珍,她也不像當時聚會上其他朋友那樣對溫先生的小說世界認真而著迷,反而比我這外來人更像旁一名旁觀者。

類似上述的讀者聚會我去過兩三次,每次都會順道往森記買書,也真的有文章發表在「敦煌出版社」刊物上。後來我考上大學,寫作的天地寬廣了,武俠夢已醒,去香港買書的路線也由北角改為旺角,那邊的二樓書店極具吸引力,我常去的是學津、樂文、田園,後期去得更勤的是洪葉、東岸,這些書店的視野與心思,都是當時澳門的主流書店望塵莫及的。不過,其實我念念不忘的還是北角森記,因為最初的投稿和參與文學活動都在這裡發生,這家書店對我來說真是與別不同。

往後的日子,我經常在報上讀到關於森記的消息,有時是專欄作家介紹店內的罕見舊書,有時是文化版分享陳小姐照顧流浪貓的好人好事,出版武俠小說的往績在大眾對森記的認知中似乎並不存在,我也因為工作太忙而沒有再參加溫先生號召在珠海舉行的文學活動。緣聚緣散,有時就是如此不經意。

差不多十年之後,我在某個在香港渡假的星期六傍晚決定去森記看看。乘著電車緩緩前進,重新審視炮台山這一段的英皇道,漸漸看出這個區域跟灣仔與銅鑼灣的分別。無論是街道的繁忙程度,店舖的營業狀況,路人的精神面貌,原來在同一條電車路上都可以看出格局的變化,以前我到香港只覺得處處很先進,整體來說就是一個大都市。這次重遊舊地,卻明顯感受到自己以往看事物不夠仔細。

電車停在英皇中心前,其實我有點驚訝。回想當年,我分明見過這裡的熱鬧繁華,想不到這次再來,商場內燈火也不多,店舖也不再新潮,似乎已變了另一個樣子。究竟是我當年觀察能力太差,抑或這個商場變化太快?走進地庫,幸好森記依然是老樣子,多了很多貓,各種書刊卻沒有少,手寫的好書推介字條還是會貼在書架上,陳小姐忙於整理書籍,她當然不會認得我,書店每天人來人往,我只是她十年前見過幾次的其中一名小讀者,不認得是很正常的。

我在店內看了半小時,挑選了十幾本書,其中包括幾本倪匡先生寫的武俠小說。結帳的時候,我無法鼓起勇氣再提以往的事,陳小姐拿著倪匡的書問我:「怎麼一次過買這麼多?」我說:「我從澳門過來的,這幾本書是第一次見到,所以都買回去吧!」她只是笑了笑,沒有再說甚麼,似乎比較欣賞我也買了高村薰的《馬克思之山》,那是她寫了字條推薦的推理小說。

我曾經想過把自己出版了的書送給她,跟她說聲謝謝,告訴她當年辦的出版社確實把我這名外地讀者引進了寫作的大門,雖然說不上很有成就,但這一切還是值我感恩的。不知是為了什麼原因,最終我選擇了什麼都不說。

直到現在,只要在香港時稍有空閒,我也會爭取機會去陳小姐的店買書。這間小小的書店曾經燃亮我寫作的理想,如果要介紹一間最重要的書店,我一定會說是森記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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