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坑・浣紗街

浣紗

伍淑賢 文類:小說

作者簡介

伍淑賢

香港人,原籍廣東順德古朗。從事公關及傳訊工作。早年小說散見《素葉文學》和《文化新潮》等,近年作品多見諸報章,著有《山上來的人》。


 

大坑浣紗街

快到餐廳大門的時候,美美打開手袋拿出小鏡,看看哭過的雙眼有沒有異樣。還好,妝容貼服,眼肚也沒腫。

三月七日,這組數字像無人飛機,廿四乘七在她頭頂盤旋,四隻螺旋槳跟美美說,你好。

剛收起小鏡,已見陸生和一個女的站在餐廳門口。美美是個守時的經紀,一貫比客早十分鐘,今次卻是客比她早。這兒是酒店的咖啡廳,環境很舒服,輕輕有背景音樂。隔著玻璃門,天后地鐵站讓冬午陽光滿滿罩住,竟生出溫暖,雖只是個地鐵站而已。

美美本來已訂了枱,陸生卻想光顧街坊小店,說附近大坑有好些,不如過去走走。美美剛從這兒搬走,地方還很熟,便帶路。

邊走邊看客人卡片,原來陸生不是陸先生,他真叫陸生。卡片沒有公司名字,只有個手機和電郵。那個女的卻沒介紹,美美就不作聲。

經過蓮花宮的時候,陸生才開腔,那女的叫林姑娘。女的很有禮,微微一笑點頭。這麼些年頭,美美見過不少人,想這是個斯文的小三,或是男人老婆死後,跟進跟出的紅顏知己。

早上還在家裡大哭了一場,幸好這位陸生臨時找她看盤。現在出來走走,做做生意,心真寬了點。不過如果讓她揀,她寧可不再來這邊。

走了半天,陸生還未說想找甚麼單位。其實最緊要是知道客人的預算有多少,其他一切都是虛的,只有錢是實的。還有第一次說的銀碼也多是虛的,非到第四五輪,客人才供出心中真正的數字。而且永遠是,只負擔到四萬租金卻要看七萬貨色,越看越心紅,然後就死纒,最後還不是要接受現實,住回自己階層的房子。

美美提議不如在街口一家新派麵包店坐下,喝杯咖啡。陸生卻說這邊好像有家茶檔,奶茶極滑。

「報上說不喝過他們的奶茶就不算來過這兒。」他說。「政府好像要收回他們的牌。」林姑娘還是微微地笑,骨碌眼睛細細打量每家店鋪和招牌。美美帶他們走進後街,那個茶檔今天卻沒開,全封了板,也沒招紙解釋。

「已沒做了嗎?」陸生有可惜的表情。

美美說街坊都知道他們早賺夠了,高興就開,不高興不開,無定向風,從不解釋。還有,早上七時就貼告示,謂已踏入高度繁忙時段,謝絶外賣,其實不過那兩三枱客。舊區就是充滿這些無理小店,傳媒卻捧到天高,好像小店必人間有情。美美就是不受這套。大商奸,小店也非善男信女。

差不多五點了,幾家茶餐廳都已在洗抹東西,基本沒客。彎彎曲走了幾條街,終於在個車仔麵店停下。美美本來要帶他們坐店裡,比較乾淨,陸生卻說陽光好,不如坐門外的摺枱摺椅。附近車房的人都讚這兒的奶茶,美美說,便點了。有個男的很快端上三杯半暖的棕色東西,說你們走運啦,最後幾杯,馬上就要轉做晚市雞煲。美美倒是留了神,那林姑娘,足踏光鮮皮鞋,坐在溝渠蓋邊的小圓櫈。這兒每張櫈,眾街坊之小狗大狗都坐過,她意態卻沒不自在。

美美不喜拖拉,廢話少講,開門見山問陸生想找甚麼單位。

原來,他們有貨放售,不是要租別人東西。

「賀小姐事忙,不認得我們了?」陸生喝茶不放糖,大口大口喝,林姑娘卻下足一包,攪兩圈,喝一口。白糖沉底,再攪,糖雲在翻騰。

此時林姑娘開腔:「我們在深井見過的。」美美快速搜尋記憶,十多年前在深井的確有個新盤銷售處,許是那時的舊客?

「就是有晚去超市買廁紙,卻買了層樓的那人。」陸生笑了。美美記起來,那個示範單位是平地上無中生有搭出來的,附近有個屋苑,左面一排燒鵝酒家,右邊有家超市,同事一批守超市門口,一批看住燒鵝店,找客。結果是沒人吃完燒鵝買樓的,反而那些穿著睡衣涼鞋的街坊,本來去超市買個杯麵,買卷廁紙的,竟買了層樓。美美以後就常說,慾念是長駐底心魔,一勾就給勾出來。經紀吃的是勾魂飯。

既是舊相識,就好說話。美美問,那時應是另一個同事為你開單的,陸生為何記得我?原來他當時趕不及上寫字樓簽文件,是美美親自給他送去的,於是記住了這位熱心的賀小姐。

「香港要找人也不難,舊卡片我都留著,就是怕你轉了行。」陸生一仰喝光玻璃杯餘下的奶茶,簡單說了他在中半山要放的幾個單位,美美記下了,說要回去做些準備功夫,約好明天再聚,去看看那些單位,拍照放上網。現在都沒獨家不獨家這回事了,資訊完全開放,就只看誰的客有質素,夠牙力。美美爭著付錢的時候,記起深井時確有位陸太,夫婦簽的是長命契,妻子果然另有其人。但這種事也平常不過。

「賀小姐好像很熟悉這區?」林姑娘以一貫的柔聲問。美美說她在這兒住過幾年,最近才搬走,所以還有印象。美美當然不會告訴她,今早她就因為突然感觸,離開了她喜歡的銅鑼灣,搬到不毛的西環,心很苦;雖然一賣一買,她西環單位的房價已能一筆付清,還賺了裝修費和一點現金。不過今早看報,見大坑的房價又漲了,於是後悔賣得太早,又哭了一場。她是為錢而哭,也為了擇地而棲的理想而哭啊。

三月七日,別忘了,診所的護士說,六日晚上五時入院,要準時呵。阿爸說了,你怎麼總是惹麻煩。錢?我們有也留給你大哥;誰叫他是兒子。

她雖捨不得這兒,不過對客還得客觀點。「也不是人人喜歡這區的。住慣山上的人,聽人說這幾條街紅火,便來看房子。晚上黑麻麻還好些,白天一來,看見車房,後街,地面油污,黃梅天垃圾臭氣,坑渠水氹,的士司機泊車開飯坐滿一街,老人坐在馬路邊,齊齊聽震天響的粵曲,就嫌亂嫌髒,都不喜歡。」但以防萬一,美美還是開了扇後門:「不過這兒靜中帶旺,算方便舒適。」

回到寫字樓,美美馬上用手機向舊同事打聽陸生,不久就有回覆。深井那次之後,陸太不久中了風,長期住療養院。然後就有林姑娘。舊同事發揮粵語片的智慧,相信陸生是因為正室還在,才不方便給林姑娘一個名份。這些事美美聽過就算了。倒是有點想不到陸生手上還真不少優質物業。深井那晚,她記起來了,他雖穿了牛仔褲,繫了皮帶,上身套頭毛衣底下卻明顯是件藍色睡衣,衣領上有熱鬧的小熊公仔。後來美美培訓些年輕代理,少男少女都問,為甚麼衣著光鮮的人總開不了單?答案還不容易,美美說,因為像我一樣,錢都花在衣服打扮上,哪再能買?

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那煲湯放到爐上翻熱。玲姐逢星期四來她家打掃兼煲湯,她也放心把鑰匙交下。朋友都說你這樣信人,要小心點。美美倒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家裡也無甚珍寶可偷。但她也留了神,只給玲姐大門鑰匙。除了星期四,她平時都加鎖鐵閘。

洗過澡,完全安靜,就著飯桌喝口燙嘴的蘋果雪梨無花果湯。美美對今天還算滿意。陸生最終不知會是哪類人,得放長看。剛才舊同事已提過她,深井那次他為了減一萬,後來上售樓處總共磨了五遍,幾乎打破印度客為講價兩萬而磨纏十次的紀錄。不過美美現已很少煩這種心。她腦有個瘤都不怕,還怕這些?湯底挖到大塊豬腱,她暢快吃光。玲姐記得她說過不吃動物沒氣力,熬湯一定要放肉。

那無人機有暗器嗎?轟隆聲是否幻覺?不清楚。呀,醫生說她左耳會慢慢聽不到。那天在電話上,兩邊耳朵都明白大哥的話:三月七?會很忙,要到聖誕節才有空,到時探你。

眼下西環好像為她完全靜止下來,鄰居傳來爆蔥蒜的鑊腥味,她感覺到動物的力勁在她血裡慢慢舒張,那個瘤也醒了,大口大口吸蛋白質,猙獰細胞全方位起角激長。她推開湯碗,進房收拾東西,往對面公眾泳池游泳。只要完全讓暖水包圍,在一張一合的規律中,她就會覺得那個瘤,還有身體裡千億種運動,以至世間一切轟隆嘮叨,原來都是她極親密的一部份。

兩個月後見陸生的時候,他手上的住宅單位已賣剩最後一個,是東半山老牌屋苑的頂樓複式,也是他報的住址。美美覺得運氣不錯,雖然有幾個單位給其他公司搶先成交了,但她經手的也有三分二強,算不賴。應付買方的場合,陸生都不出現,多由美美做傳話人,林姑娘間中會出來。他們也不好找,不是在日本韓國就在大陸或越南遊玩。手機傳來的照片,地點常讓美美猜不著。陸生對智能手機一點不懂,開群組,傳相片這些都是林姑娘做的,他只負責笑和被拍攝。每次去一個地方傳相片過來,林姑娘必先寫一句:猜猜我們在哪?再加個哈哈笑。美美當然答不知道,或故意答錯,照樣回個哈哈笑。猜不中,問的人才愜意啊。不過要簽甚麼重要文件的時候,陸生又總能從天而降,趕上最後半小時在律師樓出現。

這天見到二人的情景,也是美美想不到的,想不到偌大的複式房子,器物竟這樣少。大傢俬只五六件,雜物是幾乎沒有,兩隻手可拿起,衣服少得放不滿兩個行李篋。美美問是否東西都已搬去街外的便利倉,林姑娘說沒有呀,他們日常就是這樣過。因為要拍照和攝錄,美美要走遍全屋。總共三個套間,三個普通房,樓上樓下都有工入房,天台花園,再加廳廁廚露台洗晾間各樣,空間是舒服的,可她卻覺得屋子有點怪氣。比如主人房浴室,百多呎,潔具美如外國家居雜誌,卻找遍都只有一瓶沐浴露,另有塊幼了腰的肥皂擱在洗手盤邊。雖沒其他人,美美也覺不好意思,卻還是忍不住看看是甚麼牌子。那巨瓶裝沐浴露,蜂蜜奶味,透明膠樽金黃液,上面寫是香港名牌,廿多年歷史,本地才俊研發,保證新鮮,還有零售門市,美美竟從未聽過。那肥皂倒是英國貨,她認得是小時候洗澡用的,和哥哥各掰一半,現在都不流行了,家家洗手都用梘液了吧。

工作做完,陸生說不如喝下午茶去,反正大家都未吃飯。美美以為他會開車下去銅鑼灣,他卻有點抱歉地說車剛賣掉,不介意的話,樓下有專線小巴。白天小巴人稀,只他們三個,和兩個後來上車的印傭。陸生坐車門旁的單位子,讓美美和林姑娘坐另一邊的雙座。

美美有點好奇:「你們家東西這樣少,用起來不大方便吧?」

「本來東西很多的,都是他和兩個女兒貯了廿多年的東西。現在女兒都嫁了,他半年前開始收拾,可以賣的賣,或送二手店,有部份放親戚處,沒人肯收的就扔掉。」林姑娘的神情表示那全是陸生的意思。那邊陸生好像聽不到他們說話,淨看山邊斜坡的風景。暖如夏的冬日,石牆頂無端爆出大串簕杜鵑,桃紅皺紙般脆薄,究竟是葉是花?美美總搞不清楚。可今天她終於看清楚陸生和林姑娘的衣服:他們總是穿一樣的卡其褸,天氣暖是麻的,米色,女的有條腰帶;天涼就是夾棉的,外面薄薄防風料子,栗褐色,頸端生出頂軟兜帽。裡面的襯法也一樣,暖天是恤衫西褲配皮鞋,涼了換樽領毛衣配絨褲,冷鋒到就套上短靴,結條絲巾;晚上外出,林姑娘會加串小圓珠鍊,男的會結領帶。

不單這樣。美美今天發現二人的卡其褸袖口都繡了大楷L字,只是顏色收得很隱,要耐心才看見。

「這是我們以前工廠造的,每季穿一件,季尾乾洗後就送去救世軍,下季穿件新的,不收納衣服。現在我們的衣服統統只穿一季,也只買便宜的,專揀基本款式方便配搭,一到季尾就送出去,下季重新來過。」美美想這極不環保,林姑娘像知道她在想甚麼:「把衣服好好的穿它一季,天天穿,總好過收在衣櫃幾十年不穿,又不理,更糟蹋了。東西要像水般流轉,運氣才會好。」下車時陸生搭了一句:「我們下次送你幾件卡其褸。倉還有些,質地不錯,幾世穿不完。」

經過崇光,陸生突然提議進去試食,原來地庫超市有北海道食品節,他喜歡牛奶雪糕紅蜜瓜和長腳蟹。拿支牙籤去逐檔討吃的?美美每天穿得體面,努力精神抖擻,如在這鬧市核心遇上客戶,一嘴油膩,還用見人?

她便推說要回去整理相片,朝另一方向走。這對神鵰俠侶,是神經俠侶吧。她肚餓,頭又疼,覺得腦瘤位置有微微脈動。紅燈也不理,朝一家牛排料理就跑。此刻天地間,只有足六安的炭燒安格斯是她底救贖。

有天老闆通知她,說陸生之前賣出的十多個單位,只肯給七成佣金,藉口是公司計法有問題,或是想趁市轉淡找便宜。原來這事已有一段日子,老闆的意思不用說出口:客是你帶回來的,請你搞定。美美也不怕這些,她以前告過一家英資銀行剋扣十多萬佣金,一堂官司就贏了,那個本來想撿她便宜的人事部經理搞糊了事,很快給銀行掃地出門,美美打了人生漂亮一仗。錢和原則,用命去爭。

又是一個不認數的下三流。美美想起大戲裡黃衫客唱,天下負心人何以殺之不盡?這邊卻是人間無賴越賴越富貴。比較討厭的是今天約了林姑娘,不好推掉。他們那複式一時賣不出去,轉租,下午有租客要看。

醫生說,我們會先固定頭顱,用加瑪刀放射逼腫瘤收縮。沒效的話,才考慮開顱骨手術。像小學生唱,掀起你的蓋頭來,讓我來看看你的瘤。顱骨蓋打開,豈不像無人機起飛,飛到哪兒去?醫生,會不會死?人都會死,不過先讓瘤死掉。都到這步了,她唯一在意的,是堅持每晚游泳和敷面膜。手術後第一件事,不是找親人,而是梳頭,擦護膚液補潤唇膏。美麗高雅,也用命去掙。

雖然公司跟陸生有金錢糾紛,林姑娘依然溫和悅色,笑著給她一杯暖水,屋裡卻天翻地覆一廳雜物。有兩個女的蹲著,把山高的東西分開兩堆,似摩西分開紅海,不過一堆極矮,顯出另一堆海嘯般高,中間留條可讓一人通過的通道,林姑娘就在通道放張摺椅坐著,拉把椅子讓美美坐她身邊。

兩個女的是陸生女兒,都高大親切,也穿米色窄腰卡其褸。

「我是寶耳。」「我叫寶兒。」雙聲道般,你好。

「我們都住離島,今天回來清理雜物。親戚還的。」又是一起說話,尾音很齊。

然後不知為何,寶耳寶兒邊執拾邊高聲解釋。

「小學的校服,體育衣,扔掉。」「玩具,十幾箱全不要。」「爸媽的結婚相簿,待會兒拿去電腦掃描就可以扔掉。」「衣服?要乾洗的全送走。可以自家洗的?也不留。這些衣褲很便宜,穿一季就送人,換季買新的,省地方,收的人又高興。」「書?舊雜誌報紙?我們不買很久了。還有這許多?書在圖書舘就有,報紙雜誌政府都訂齊,要看就去圖書館。這些舊的,和所有課本,都扔掉。」

林姑娘這時開腔,雖然聲音很小,小得美美只右耳聽到:中小學教科書和功課簿蠻珍貴的,有小時候的筆跡呵,要不要留下給你們小孩做紀念?話未說完二人已把東西朝海嘯高那山倒掉。這時寶耳想了想,掏出三四本學生手冊,轉放到先掃描後扔掉那小堆裡,其餘紙本物事維持原判。

美美想待會兒給租客見到這場面,真不知人家會怎樣想。林姑娘這時說,陸生想請美美喝下午茶,也看看大坑的鋪位,一會兒可有空?

鋪位業務另有同事負責,美美說,我給你約他們。

那就喝下午茶吧。

寶兒,或者寶耳,這時提醒林姑娘,明天一早六點機場集合。他倆又要去大陸旅行,張家界,特惠團五天四夜。回港後一天,再乘高鐵去福州,三天的團,順道去看土樓,回來一星期後去海南島,吃文昌雞遊三亞,報了五日四夜團。之後的再安排吧,寶耳或者寶兒說。她們時單時雙聲道,像武俠片魔咒,美美暈眩。林姑娘身邊不知那時起立了兩個紫紋行李篋,色一深一淺,可手提帶上飛機那種。

我們這半年都這樣生活,林姑娘笑說。所有東西都在這兒了,她看看皮篋箱,其他甚麼都不儲存。真有放不進去的,就去租個貯物櫃暫放著,等理好箱子,看看有甚麼還可扔掉的,總塞得進去。回香港時候會不會住親戚家?當然不會。如果只是一夜或一兩天,便在機場休息室過。陸生是幾家航空公司的貴賓,洗澡休息吃點心不用錢。如果兩團之間有十天八天,寶兒會預訂青年宿舍或者貝澳之類的政府營地,讓他們過過田園日子。這樣不辛苦嗎?林姑娘答其實很好玩,交到很多朋友。知道自己只一篋子東西,甚麼都沒有,多輕鬆。

維園的流浪漢也只一篋家當呢,美美按捺不住說了,三個女人哈哈大笑。美美暗中希望租客快點來。真的,這樣生活,還不跟露宿者一樣,天天提著行李奔波。

這樣過最省錢呢,寶耳寶兒好像怕美美還不明白:旅行團使費每天平均除開,低過在香港租屋吃飯。永遠旅遊,香港便天下太平,雙聲道說。那看醫生呢?美美問,你們不會生病?不用體檢,休息?林姑娘說,我們每天都吃補充劑,我們沒想過病。美美咭一聲幾乎沒笑出來。

租客傳來短訊,臨時爽約。美美告辭。三月七日,如果醒得過來,還要不要再見這些人?或者亁脆做這些人?

按時去到約好的浣紗街街角咖啡店。陸生已在張露天小桌子坐下,位置剛看到十字街頭四路八邊的鋪位。陸生堅持美美試試這兒的紐約芝士藍莓醬蛋糕,配埃塞俄比亞咖啡。

難得用頓閒茶,美美決定不幫老闆追數。收壞賬本就是老闆的事,她打工而已。真收不足佣金的話,跟上次一樣她必咬住公司不放,更不怕打官司,但此時她只想好好喝杯熱飲。果然咖啡未到,陸生就說錢的事。美美切一角蛋糕嚐嚐,好味。

「我們今天光吃茶好了陸生,這頓由我請?還未多謝你給我生意。公司數目我不清楚,怕傳錯話,不如我回去請老闆直接找你。」他一時沒答話。美美專挑藍莓醬吃。「等你和林姑娘從福州回來,我正式請吃飯。」

二人沒話,安靜喝咖啡。這時一個店主模樣的男人,出來跟陸生打招呼,很熟的樣子。不久又端出小碟曲奇,剛試烘培的無花果味,夠涼了,大家嚐嚐。美美本來堅持埋單,可執拗不過這男子。男子還硬要她帶走一包曲奇,陸生更要帶雙份。陸生請美美給這男子名片。是呀,管它三月七三月八,只要有氣息,能走路,生意還得要接。然後陸生問她怎樣看這邊的鋪位。

「我哪有甚麼看法。」

「或者我先講,你看同不同意。」他從口袋掏出近視鏡戴上。「我跟太太和她妹妹,即是林姑娘,就是在這條街上一家豆腐鋪認識的,差不多是現在賣越南河粉的鋪位,所以跟這邊有點緣份,之前也買下些鋪位。」眼鏡剛戴上又摘下,可能是要近看清楚她的神情。「這幾年有發展商看準這兒的地段,蓋了些我認為是偽豪宅的東西,但賣得好。」

「豪宅還分真偽?有人肯買就是真的。」美美說起這些就有點氣。「不過那種包裝方法也真不老實,明明在豪宅區邊皮而已,卻冒認好區,然後大做高級裝潢,買家滿心歡喜,以為是珍品,其實只買了個A貨地址和一堆裝修。付天高的呎價,待看清楚周遭,竟是住在公廁旁垃圾站邊。人人都知是空的,但人人都讚,簡直是皇帝的新衣!」她一口氣爆發出來,舒服了不少。沒人聽過她說這些,腦門一陣發滾,很過癮,但馬上就後悔。說不定陸生正是那種隱形發展商。而她更氣的,是自己竟很想穿但穿不起這皇帝衣。

陸生專心聽了,問她有否興趣過檔幫他做事。

「做甚麼工作呢?我不可以像你們居無定所,每季扔掉所有衣服。」她想起剛才孖寶雙聲道也覺恐怖。美美還想有個家,想爸爸大哥以後對她好些,想每年去三四次旅行,想多掙點錢。她所有名牌包包衣服,都買能力內最好的,因為好的東西,有感情的東西,都應該用上一輩子,跟自己一輩子。她是這樣深信的。她甚麼也不要扔掉。三月七日之後,她仍想做個開心普通人。她越來越相信可以。

他像沒聽到她的話,逕自說下去:「我不過是個收租佬,有時賺點買賣差價,幸運地每次都感覺到跌市快來,比人早點離場。」他指指前面的大街。「你別看這街的名字很詩意,又火龍又新派食肆,發展商也來趁熱鬧;要是市真退起來,一沉百踩,也不是未見過的,其他區也一樣,到時就吉鋪滿街,會心寒。不過我小學在這兒上,見過老藝人逐個鋪挨著唱龍舟,也記得以前的豆腐店,豬肉魚雞檔,雜貨鋪,有感情。」

「我想,這兒不會大變,以後還是街坊在過普通日子。怎樣看,這都是條隱世小村,還是有點髒亂那種。」

美美沒想過這些,可也不反對。心想要是新工作能讓她住回這邊,她有興趣。這人可靠嗎?錙銖必較,身外物省至近零的人,起碼嚴肅認真。她再問一次,是做甚麼工作的?還有,萬事要過了三月才可以決定。

二人走著,陸生還來不及回答,一轉彎,就給幾個正在路邊摺枱上打十五糊的街坊認出,拉他坐下玩兩手。

這馬路邊,面向左右進出的車子,看人看景一清二楚。誰上班誰下班,哪幢大廈有新洋人搬來,哪家老人上了十字車入院,誰生了小孩,有心的看官幾天功夫就知道。路邊常有四五把不知來歷的櫈,散放在便利店旁,有彩色膠櫈,有甩皮甩骨包格仔布的餐椅,夜冷撿來的寫字樓安樂椅,裂開的皮沙發縱橫貼了膠布,常有幾個老人佔著坐,細細曬太陽,突然大聲說句話,嚇人一跳。有時聽電台粵曲,也懂開藍牙擴音器,逼全街人陪聽。這鐘數,老人常客早已回家煑飯,而晚上來圍坐喝酒聊天的鬼佬,則未下班。櫈都涼著。

美美記得這排街座。以前怕髒,經過都拐遠點。現在累了,放心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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