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灣・長發街

長發街的綠魔咒

文海林 文類:小說

作者簡介

文海林

香港人,文字工作者。喜歡寫小說、散文隨筆。


 

那時我母經常告訴我:「奀仔就來可以上樓囉,很快會長高了啦。」
起初我聽作耳邊風,但後來聽久了這些話,也開始擔心,會不會有天真的要上更高的樓層,畢竟每天爬五層樓梯已經快要了我的命,況且,放得下長一點的牀又不代表我會長更高。

現在想來這些話,應該帶給她更多安全感吧。她口中的那個「你死鬼老豆」只留下一個攤檔牌照,以及這戶租過來的劏房,無人無物,就只有我這個「奀仔」。不過我母還是敬業樂業的,把原來賣舊貨快發霉的一個綠色箱子,改裝成現在的車衣小檔,用自己以往在工廠學來的手藝過活,漸漸地更累積起固定街坊客群,需要整天整夜地車衣。每天黃昏我去看她,就見在微弱光線下那一線一針乾脆迅速落下,噠噠噠噠成了一件改造過如新的衣裳,她就像個會施法術的巫師,總有法子把底下那湯熬成喝下去便成魔的溶漿。

這個,讓我想起那時我們都喚它作「綠魔咒」這件事,到現在我還可以一個個魔咒的數。故事是這樣開始的:從我家唐樓330號走下去,便是綠魔咒的起點,一整條街都是佈滿準備要表演綠魔咒的師傅。有時候,早上八時走過依然是綠鐵甲外表的普通箱子、但在吃過轉角那家新華買來的菠蘿油早餐後──媽呢媽里空,幻變成好大的一家皮鞋店!閃亮亮的黑皮鞋整齊擺放,記憶中我母也幫我買過一雙。但當開學後漸漸步入秋冬,一天,我發現媽里空的綠咒語原來藏著別的法術──黑皮鞋店生出了被褥和牀單,攬枕與地毯。然後是它旁邊那家賣香燭祭品的,我母不時從這裡買來一束束的香支,早上起來就在我們唯一放雜物的櫃頂上裝香給我那個「死鬼老豆」,我通常會跑離那個我們住的小房間,到那條與其他四戶共用的走廊裡呼吸暫存的新鮮空氣。

如果繼續數給你聽,我得先跳過中間那兩檔302/304和298/300,先數數旁邊那個會施綠魔咒的婆婆──就是某個夜晚我買了好多好多毛巾幫阿母塞住廁所去水位的那檔──毛巾不特別便宜,但那晚渠水倒灌至很夜、阿母叫我幫襯,話佢一個阿婆無陰公,朝朝一個人開檔晚晚夜深一個人靜靜閂檔,整天就聽著收音機打發時間,有時我走過會聽到小小的黑盒子裡發出唱得很高音那種阿母說是粵曲的歌,話舊時好興。我貪得意走去聽,覺得幾好聽婆婆又幾鍾意我,慢慢開始幫婆婆上網抄歌詞,一張張貼在太陽傘棍柄中間,望吓聽吓,唔知係咪咁造就咗我同隔離劏房姐姐嘅對話,有時從輸水管傳出阿母的喝罵聲後(當然加上我大哭大罵),姐姐便會半掩地開起她那道房門,等我走入去避,讓我坐在她的黑色大椅上看書架上的書,我最記得的是《蝶影紅梨記》⋯⋯慢慢,喘泣聲好像就順平過來。

還有婆婆對面那家普通的藍鐵甲箱子──我起初以為只有綠色的才能施咒,因為這藍箱子從沒被打開過──我要在好久以後,對了,就是從我剛才說和我一起稱它作綠魔咒那個「我們」中「我」之外叫阿童木的朋友口中才知道,那藍箱子深夜會轉換成水電師傅燦哥與朋友的聚腳地,開著兩盞白燈、數瓶啤酒,在漫天散發暗淡黃光與月光下,打啤牌聊天。阿童木住在我家對面那大廈,所以能清楚看到他們。阿童木更說到,在夜裡,四周已解咒的綠箱子間,偶爾會看到個膚色黝黑輪廓奇深、頂著圓大肚皮沒披上衣的人,加上他那鬍子,外形像極阿拉丁燈神,坐在街頭綠魔咒起點那箱子上,整夜整晚地守視著符咒法力,免被黑夜吞噬。

我當然也聽作是耳邊風,染藍的燈神怎會守著綠魔咒!但就在那天我幫阿母買毛巾時,我記得,我見到這張燈神的臉,雖然不是傳說中的藍臉,但那是一張,你看過了就沒法磨滅的臉容。真的,我相信你現在找個夏日晚上前去,仍會見到他。只是我無法確知,他是否真有法力,守護著綠魔咒。

每天早上我們都有像鄉下的自然鬧鐘「雞啼聲」般的街市叫喊聲,「埋嚟埋嚟」,由後街那保安道街市或附近的攤販傳來,埋嚟埋嚟,埋嚟埋嚟⋯⋯說實在有好長一段時間,我以為是樓下綠魔咒老人在叫媽呢媽里,媽呢媽里⋯⋯然後「空」就是開檔的那瞬間。後來有一天,應該是我由幼稚園準備上小學的那個2019年、那個非常漫長的夏天,我如常地從330唐樓那戶窗望下去,「空」的一聲竟然不再湊效,綠魔咒不再,像是某個什麼邪靈活物把咒語換掉,把298/300那家綠箱子變走──「空」的一聲落成一堆沙礫。再慢慢,大概是兩天後吧,從五樓望下去,旁邊的302/304也「空」的一聲,變成了兩對逐漸脫落的黃色數字與黃方框,光脫脫的,像黑眼珠被挖掉一樣空洞,剩下裝作是眼的眼窩。

日子遠去爾後,現在我連那兩種本來是綠魔咒的法術也數不出,只記得數架或私家車或的士大刺刺地停泊在中央的模樣,以及後面路上那家,本來被箱子遮掩著的地產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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