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長環街

長環街上隱密的獸

陳韻紅 文類:散文

作者簡介

陳韻紅

曾獲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小說組第一名、香港青年文學獎小說高級組亞軍、香港文學季海徵文比賽冠軍等。文學平台《虛詞》專欄作者、作品散見《虛詞.無形》、《字花》、《別字》、《Sample樣本》等, 面書專頁:落下 Rakka


 

我並沒有非得通過長環街的理由,即使如此,我還是每晚走過這條街道,並以此取代我的晚飯。如果這個動作可與晚飯置換,那奔跑的我也可與飛機看齊,長環街就是離陸前的跑道。當我來到長環街的盡頭,海的所在,身體向左一拐便開始奔跑,有時持續一個小時,有時持續一個半小時,偶或長達兩小時,沿着海濱長廊來來回回,視乎心情,不視乎天氣,不論距離,終點和起點永遠一樣。

長環街不長,如一道容易被忽略的摺痕,一貶眼便經過,彷彿不存在。在某些角度觀看,甚至狹小得如同只能讓目光通過的匙孔。某個據說能看到五百年一遇超級月亮的晚上,我站在對面的青衣消防局等候橫過傾斜的馬路,遠遠便看見一顆圓滾滾的黃色瞳仁夾在工業大廈與私人屋宛的縫隙裏放光,宛如巨大黑貓的窺視。小紅人一轉為綠,趕緊快步前行,小心躲開輕咬斑馬線的巴士、的士、私家車和客貨車的嘴唇,貼着私人屋宛的邊陲潛行,進入一片難以歸納的城巿景觀。

右面是寂靜的工廠大廈群,我對它們的認識只有在勞工處網頁的招聘廣告上反複出現的冷凍食品公司,以及大學最後一個暑假參與政府人口普查工作時,電腦條碼機隨機吐出抽樣上門複檢單位的地址。雖然只是相隔一條馬路,卻彷彿處於異世界的彼岸,脫離外界自行運轉。左面是一排依附屋宛而生的尋常商舖,小小的店舖如間尺上的刻度擠逼排列,使得這一條不長的邊緣後街,也能勉強提供各種生活所需。一個嵌在牆上的滙豐提款機生出一條長長的隊伍,如尾巴。隊伍中人朝我的方向站立,低着頭,像掩藏密碼般掩藏自己的面容,手機屏發出的光在他們的額上投射暈染的藍或綠,裝點原來的蒼白,尾巴被默許自由地甩在洗衣店和地產代理舖前。這兩家店像空置的水族箱,雖然亮着燈,但不知為何每次經過都沒看到員工。我有時想,事情不如眼見般單純,那兩家「店」其實是兩隻隱藏身姿的變色龍。也許被膠套裹得快將窒息的待領巨大維尼熊與老舊變色的樓盤廣告並沒有引發眾人窺看的興趣,所以也就只有閒人如我注意到這個不尋常之處。

夾在展示佛像圖片的素食館與貼着手寫「羊腩煲上巿」宣傳紙的小菜館之間,是連鎖超級巿場裂出的一張嘴,呼出水果的甜香和冷凍食物的雪藏味兒,混和蹲坐在正門前的樓梯上那個吸煙者的煙味兒,形成了它獨特的體味。一條長長毛、狐狸似的大白狗經過,在門前追逐自己的尾巴,任憑飼主出盡九牛二虎之力也未能教牠離去,難道城巿雜亂的氣味也能勾起雪國的回憶?不,那不是牠的回憶,牠意識所能追溯的盡頭是繁殖場的擠擁與潮濕。牠在踏到一條狀似假牙的的碩大蜈蚣後驚恐萬分,一下子興味全失,放棄追捕尾巴,拉扯着飼主向馬路狂奔,那一人一狗跨越到對岸的影之城後霎時失去蹤影,好像被吞沒一樣。超巿門前的吸煙者聳了聳肩,把煙蒂掉在地上踏熄,從容地轉身進入背後的嘴,我才發現他的衣服上如球員編號般印着超巿的名字。

我撥開烹煮肉類產生的油煙,向暗處游移了幾步,左面急速趨近的刺目白光照亮了半邊身子,教我退縮到油膩的排污渠旁。沒甚麼,不過小事一樁,一切都在預料之內。走在長環街上,人們有兩次被輾斃的機會,一次在這裏,另一次在尾段的停車場入口,我剛錯過了一次,僅此而已。待四周回歸黑暗,新的一輪光的衝擊未及開始,我以精靈般的跳躍飛越到另一場景。

「長環街休憩花園」,我似乎抵達了被黑暗吸收的白狗與飼主原來的目的地,我大部分的人生都在青衣島上度過,卻是新近才發現這座落在工業區邊陲的寵物公園。內裏傳來一陣犬隻打鬧的叫聲,但看過去一片漆黑,我沒有貓的夜視能力,無法窺探獸們的狂歡派對。這些獸們都自哪裏來的?是附近住客所飼養,還是山野遠道而來?若是前者,飼主是否知悉、同意?對於不通情達理者,牠們又以何種辦法暗度陳倉?不得而知。我只知道每次向別人提起這個地方,總是不小心把「寵物公園」錯說成「寵物公墓」。大概是因為史蒂芬.京那本叫《寵物公墓》的小說吧?那裏頭有個能把死者復活的米克馬克古葬場。我開始相信日間在長環街上被輾斃的獸,每當黑夜降臨,便會在這個寵物公園重生,然後在日照初現的新一天,再一次被輾斃,扭結成無盡的矛盾螺旋。

通往屋宛的樓梯被鎖在鐵閘後頭,好像一條被凍僵的大蛇,維持着不自然的姿勢,如同一個經不起推敲的說詞。為了避免嚇壞連十分鐘行走路程也視之為畏途的家人,我用一個小小的謊言遮蔽備戰一月舉行的半馬賽事之日常練習。就說是在他們遠遊期間私自飼養了一頭獸,後又走失了,必須將之尋回。要有多深的愛才可推動一個人夜復夜地繼續那無結果的追尋?我竟能說服他人自己是如此深情。我敏捷地一閃身,又錯過了一次被輾斃的機會。看來我注定無法重生。也罷,我佯裝發現了甚麼,漸漸跑起來,追逐那隱密的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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