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鐘・夏愨道

重光道上的添馬艦與抱彈天使

黃可偉 文類:小說

作者簡介

黃可偉

香港土著,1981年生。2003年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2007年獲香港科技大學人文學部文學碩士,2012年獲同系哲學碩士。現為自由寫作人。曾出版小說《田園誌》(2016年)及《逝者紀事》(2018年)。個人專頁:www.facebook.com/TomazWong


 

Howell覺得這條往天上蹺起的天橋,像航空母艦上供戰機升降的跑道。航空母艦靠在地上,兩旁是混凝土玻璃幕牆高樓,這裡是海軍基地。是真的,在海軍基地未填海變成政府總部前,天橋本來就倚伴一個小小的,被堤壩包圍的軍艦船塢。

1997主權移交前,海軍基地停泊了一艘叫「添馬」的軍艦(HMS Tamar),英軍在1941年日軍侵略前夕鑿沈她,直至主權移交十多年後才因興建海底幹道找到疑似殘骸。坦白說,添馬艦似乎不太勇悍,不說在二戰時未戰先死,即使在1945年香港重光後,也看不見戰鬥力多強,相對真正強大的美國航空母艦來說,她大概只是很小兒科的小船罷了,不過對香港人來說她象徵香港英治時期的回憶。

Howell在主權移交時才中四,自然對添馬艦半個世紀前與戰爭的交遇沒有記憶,添馬艦屬軍事,可是Howell的經驗中她從來沒因幾多重大軍事原因出動。不過在模糊的印象裡,他倒記得1997年剛填土的船塢上,滂沱大雨下舉行了英國光榮撤退的告別儀式,末代港督彭定康、查理斯皇子聯同英國皇室之後就向香港say goodbye了。Howell想到自小伴他成長的英國人要走了,卻要迎來恐怖陌生的中国人,有點傷感,想哭。不過這種想哭的感覺並不過份強烈,反正7月1日的幾日假期後,還是要上學,香港依然要如常運作,是無奈,可是他又可以做甚麼呢?

之後這片填海地荒廢了一段長時間,期間有人提議賣給地產商興建豪華大廈,充實庫房,又曾為免惹人批評浪費寶貴公共資源,辦過一些短期租約活動,可是到最後,這片維多利亞港內最後一片填海地還是挪來興建新政府總部。「門常開,民永繫,天復藍,地常綠」,在美麗口號下這裡建成一座建築不太獨特,卻有大幅漂亮綠草地的政府中樞。總部旁的解放軍總部沒有停泊軍艦,到訪香港的外國軍艦也再沒有可能停泊在填海後的土地上,Howell以為這片自香港開埠後陸續填出來的土地,海水讓位土地,再也不會有任何軍艦停泊,而他當時也沒想過這裡在主權移交廿多年後,會再次與戰爭拉上關係。

當然了,中四那年,不只Howell,而是他所有認識與不認識的香港人,還有與香港有關係的中国人與外國人,又怎會想到2019年之夏,香港會因一單臺灣殺人案,變成全世界再次留意的戰場呢?很多年前曾有人跟Howell說過,香港和平太久,香港人又不需要服兵役,新生代年青人中年人都是不打得,上不了戰場的紈絝子弟,這場反送中運動大概令不少批評者大跌眼鏡,想不到沒有接受軍事訓練的年青與中年人,都有能力與半軍事化警隊作戰。

Howell一直沒有走上直接對抗警察的前線,他只是像不少不打得,又關心局勢的市民一樣在網上留意,與身旁的人討論,又或在大型和平示威時走上街頭。Howell與家人走過幾次政府批准的遊行,可是在8月31日那天,政府不批准遊行,Howell還是與家人走出來了。走到這條政府總部外的交通幹道,平時都是車水馬龍的行車線,現在黑衣示威者卻佔領了馬路,Howell與家人跟大家走在路上,他記起五年前雨傘革命也曾與家人走在同一條路上。當年Howell爸跟他說:「我有生之年不知有沒有機會再走在這條路上。」Howell爸當然沒想到五年後他仍然有機會,可是Howell心中想,爸大概根本不想自己因小城動盪,才有機會再走在這裡吧?

起初Howell覺得,這天是一場非法卻安全的示威行動,他跟隨行人走在大馬路上,由於馬路很寬,兩邊大廈中間夾著廣闊的藍天。他一邊走,走到馬路連接的天橋,緩緩走上去時,想到黑衣人都像走到科幻電影的航空母艦輸送帶上,最後會由蹺向天際的輸送帶送回空中的城。這只是Howell剎那間的聯想,事實上現實世界可以實現科幻電影片段的機會不多,要是真的認為這刻平靜的馬路空間像通向美麗新世界的科幻電影,倒不如說它更像1941年日軍突然轟炸香港前夕時拍的戰爭電影。Howell仍然記得下午五時廿五分,他突然聽到空中傳來幾下小卻清晰的爆破聲,之後有人大叫:「催淚彈!」原來警察由政府總部向下射催淚彈,大家便開始往下橋方向走了。

香港人始終很守秩序,大家沒太大驚慌,還有人大叫:「先讓老人家與沒有Full Gear的人先走!」Howell面前便突然開出一條小路,讓他與老媽先行。大家很有秩序急步走到地上,Howell聞到催淚彈氣味,是他平生第一次聞到這種刺鼻味道,老媽還覺得眼睛不適與皮膚痕癢。他們後來在附近天橋上,看見一隊Full Gear黑衣人走向催淚彈發射處,大家夾道歡呼,媽這時卻說:「有兩個好像只有十三四歲。」這是Howell第一次與戰爭場合擦身而過。

事後Howell久久不能忘記催淚彈往下發射的畫面,想到豐子愷一幅圖畫:一群老百姓在戰爭中走難,敵機的大炸彈由天上丟下來,一個小天使卻接著了它,旁款是「我願化天使空中收炸彈」,又想起媽見到的十三四歲Full Gear黑衣人。Howell再翻開香港街道史,找出他走過的這條夏愨道,「夏愨」(H.J.Harcourt)就是1945年8月30日,率領「不屈號」(HMS Indomitable)艦隊駛入維多利亞港,再次升起英國旗,令香港重光的海軍少將,後來英治政府就以這條1961年在添馬艦原泊處填出來的馬路紀念他,而每年8月30日就定為重光紀念日。Howell想到夏愨道、添馬艦、不屈號,還有重光、戰爭與和平,再看看日曆上標明昨天是8月30日今日是31日,就覺得歷史似乎以不同變奏荒謬地重覆。

2019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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