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活的街

我在這條街住了半輩子，可以說是這條街的元老。

我的家就在街角酒樓旁，地方不大，剛好夠我一個人睡。每天早上，我都會去酒樓旁的麵包店討個麵包咬咬，那家的麵包味道越來越差，一開始的麵包香味濃郁，口感結實，可是現在的麵包口感鬆軟，好像吃空氣一樣。那時正好是小學的上學時間，一群可愛的小朋友一奔一跳的，跑上酒樓旁的斜坡上學去，有的路過我的家時，會放下一兩塊餅乾。過了小學上課時間不久，就到了中學的上課時間，只見一個個神色疲倦、抱著一疊疊參考書的中學生，有時候見到一兩個眼熟的，我也會向他們打招呼。麵包店的隔壁有一間藥房，裡面住了著胖胖的橘貓，可愛得很。我凝視地上的餅乾，有了個新的想法。

那隻狗又來了！

那隻狗最近老是常出現，打著「巡視業務」的名頭經常在藥房門口徘徊，這次更叼來一塊奇形怪狀的餅乾。哎！一看就知道被他啃過。我身上流著亞洲貴族血統，怎麼可能吃這些東西。

「老闆，要一盒降血壓藥。」一名老嫗撐著拐杖，緩步踏入店舖。

「好咧！照舊一百零八塊。」

老闆還是老樣子，經常做好人，說什麼能幫多少幫多少，那款降血壓藥的價錢老早漲了超過二百元，老闆知道她是獨居長者，才以成本價賣藥。

早上的陽光暖得很，我打了個呵欠，繼續躺在泛白的玻璃櫃上曬太陽。

叮噹叮噹！悅耳的鈴聲從街的另一頭傳來，學生們魚貫步出校園，向著四方八面散去，有三兩個向著這條街進發。

很熱！很熱！我感到我都身體快要溶化了！突然一陣天旋地轉，視線驟然開寬，看到了收銀台和門外的行人路，身邊掛著幾塊肥美的叉燒。過了一會兒，只見幾個中學生駐足在門口。

「老闆，要三盒叉燒飯，叉燒要半肥瘦。」

「好啊！見你們光顧了這裡多，送你們每人半隻鹹蛋吧。」老闆的聲音在收銀台響起，我有種不祥預感，不會這麼幸運選中我吧。命運就是如此神奇，又一陣天旋地轉，白光一閃，我失去了知覺。

我是被一陣劇烈的搖晃搖醒的，滿目都是一片白，天空的白和床的白，角落裡躲著一堆綠綠白白的，散發著濃烈的蔥香。我聽見鞋子踏過榕樹樹葉的聲音、貓軟糯的叫聲，也聞到一陣嗆鼻的煙草味。聽說這裡最近開了幾間地產店，剛好把幾間老店隔開了，形成別樹一幟的風格。

直至天地停止搖晃，一道刺眼的光閃進了我的眼睛，我就知道要完了。

香！很香！我在這條街住了七十多年聞過這個香味只有寥寥數次，只有那師傅才能燒出那個味道的叉燒，可恨我的根長得不夠長，夠不到燒味架上鮮嫩肥美的叉燒。我的根雖然不長，但好歹也橫跨幾間店舖，身體直接座落在教育中心門前，每天聽太太們的日常聽得頭痛，什麼幼兒班、學前教育班，在我的年代根本不存在，孩子天生天養不也活得好好的。唉算了，現在管不了這麼多。

老實說，在這條街住了這麼多年，見盡世間百態，更被附近的居民封為「地標」，其實也沒什麼值得自高興的，這麼多年了，能變的全變了，看著身邊的朋友一個一個離去，一陣無力感襲上心頭。你看那麵包店，它以前是一間雜糧店，專賣糧油食品，但最後敵不過超級市場，黯然結業。我還記得以前有幾間士多和中醫診所，後來不知是因為高昂的租金還是無人承傳的關係，現在全變了連鎖地產公司。那些地產公局錯落地扎根在這條街，每當午飯時段過了不久，那些西裝革履的「成功人士」便會靠著我的身體、踩著我的根在吞雲吐霧，這使整條街變得污煙障氣，也令我感到很是噁心。

沒辦法，有時候有些事不到你決定，例如因發生多宗意外而決定砍伐在石排頭路「盤踞」七十多年的大榕樹，因其樹根錯綜複雜並突出路面，過去曾有多人因跘倒而發生意外。在榕樹被砍伐的前一個夜晚，老街坊聚首一堂，相聊往事，藥房的橘貓偶爾喵幾聲以顯示自己的存在感。在散席後，有隻流浪狗躥在昏暗的的角落躥出，用鼻子噌了噌榕樹的樹幹，低吠了一聲，然後消失於黑暗中。時代巨輪輾過，還有什麼能保持原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