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環・吉士笠街

記吉士笠街:攜手消失的德國牧師和洋人情婦

何羚 文類:散文

作者簡介

何羚

對香港舊故事、老照片之愛不能自已。不敢奢談文化歷史,但做個好好過生活的偽文青,還是可以的。


 

小時候家境清貧,上街是天大的事。到旺角算是沒甚麼心理負擔,上尖沙嘴已需要穿飲衫才敢踏足;中環嘛,簡直閃閃發光,可望而不可即。直到上了大專,有同學家住中環,才有機會走訪這個舊日的維多利亞城。

還記得同學這樣介紹自己住的擺花街:「你以為擺的真是花嗎?『花』是風月場所的女子呀!」啊,原來中環的核心內圍,舊日是煙花之地——這就是我對中環第一個「較深層次」的認識。同學還介紹:「往下走還有一條紅毛嬌街。紅毛嬌,就是西洋妓女呀!」那豈不又是風月場所?!原來香港的心臟,過去風流艷事不絶呢。

同學在中環長大,是個貨真價實的中環原居民,我自然相信她的介紹,只是以上的資訊,原來郤不太真確!她記述的,只是居民多年的生活痕跡,和口耳相傳的過去。擺花街昔日確是擺滿花朵的市集,而不是把妓女隨街擺放,但花是送給風月俏佳人的郤沒錯。舊日的尋歡客,要急色也得耍點浪漫把戲,他們會買一大束鮮花去拜訪在擺花街經營的「蜜糖兒」。於是為了方便恩客造訪,原名倫核士街的街道一帶,頓成了鮮花遍地的小市集。而相鄰的雲咸街,由於只賣真花,沒有「邪花」,於是被暱稱為「賣花街」,更是訪港旅客留影必到之地。雖然色情事業後來撤離,倫核士街依然是大家口中的「擺花街」,反而不帶任何暗示的「賣花街」,卻鮮為人所提及,這個稱呼也就被淡忘了。

也許是因為生活才是街道存在的目的,或是因為以香港歷史相關的外國人名字命名的街道,諗起來也着實詰屈聱牙,擺花街其後得以正名為倫核士街的中文譯名。除了倫核士街,中環也有其他中、英文的音意不一的街道名稱,如原名乍畏街的蘇杭街,和原名波些臣街的水坑口便是例子。這種有趣的錯配,郤把生活和歷史都留住了。然而,這安排並一種約定俗成,如吉士笠街,就沒有這份緣。

吉士笠街本來也有一個留存已久的別名:就是前面提到的紅毛嬌街。紅毛嬌是何許人也?不少香港人也會像我同學一般,告訴你紅毛嬌就是西洋妓女。而紅毛嬌街就是西洋妓女的集中地的說法,也不脛而走,幾十年下來,大家都不虞有誤。若不是紅毛嬌故居的遺址被保育人士發現,「紅毛嬌」仍是一個煙視媚行的洋人妓女群像,而不是香港歷史上一個特殊的人物:吳嬌(吳亞嬌)。

吳嬌的生平,也許對香港沒有甚麼特別貢獻;她是一名蜑家女,後來成為洋人情婦。最為海內外人士津津樂道的事蹟,是她才不過廿多歲,竟敢單槍匹馬跟十九世紀末香港兩大海盜之一的十五仔講數。須知道在十九世紀,航運是東西商旅的命脈,所以華南的海盜一般都會「榮豋」國際通緝榜上,如史上最強海盜張保仔的義母鄭一嫂,便是十九世紀初西方通緝的十大海盜之一。年紀輕輕的吳嬌居然夠膽孤身犯險,更帶着十五仔所賠償的貨物全身而回,事件自然被西方報章報導,吳嬌亦成為香港傳奇。

吳嬌及後活躍於地產、販賣鴉片、參與信貸等事業,有傳她甚至在名下的物業經營妓寨。可是她理財不善,信貣過度,最後破產告終,安身於洋人情夫在吉士笠街留給她的物業中,紅毛嬌的傳奇亦告一段落。

香港歷史為吳嬌安排的角色,是洋人情婦。當時的洋人情婦被稱為「受保護婦女」,是一個被香港歷史遺忘的特殊階層。這群主要是來自廣東漁民家庭的受保護婦女,在時人眼中卑賤如妓女,但又忌憚於其洋人「保護人」,不敢對她們怎樣。所以受保護婦女都會讓她們的下一代受最好的教育,成為社會菁英,以吐氣揚眉。她們的歐亞混血兒子女,後期亦成了香港經濟和社會的發展主力。

不難想像,吳嬌必定擁有相當的影響力及財力,時人才把吉士笠街暱稱賜予這一屆女流。但說到底,受保護婦女在華人的社會中,絶對不是光彩的身份。即使吳嬌一度家財萬貫,也不過是一個「撈偏門」的女子吧,是以紅毛嬌街「扶正」為街道的中文名稱,坊眾或許會不以為然吧?

後來吉士笠街因為開設了多間補鞋店,又被暱稱為「補鞋街」,但仍無法取代吉士笠這名號,也許是因為吉士笠的歷史地位實在太強了。

吉士笠(Karl F. A. Gützlaff)即德國來華的傳教士郭實臘牧師,他參與了早期的華文聖經繙繹,有份草擬「南京條約」,及後成為香港開埠初期的中文秘書及撫華道,無論在洋人及華人的社會中,郭實臘牧師的影響力舉足輕重。一條隱沒在中環的小街,其名字和暱稱郤記念着香港開埠初期的兩位傳奇人物,是本土歷史的一點餘韻。

中環吉士笠街一帶重建在即,屆時吉士笠街將被煙歿,成為中環消失的街道。然而保育人士在中環的發展藍圖公布後,無意中發現了藏身於吉士笠街的紅毛嬌的故居遺址,令這位豹穩在時間煙幕中的奇女子重現。如果他日吳嬌故居的遺址不被保留,吉士笠街又被移除,這兩位香港傳奇人物可觸及的痕跡,將會永遠離開香港人的視線,說不定令德國牧師和洋人情婦,再次成為香港人口耳相傳的故事,在時間的洪流中又再變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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