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角之角

餿是密集擴張的悲劇。

他明白悲劇不是普通的生死。果實誕生，在樹上成為豐碩的柿紅，呼吸陽光，傾聽羨慕，天啊一個電動大籃子來收獲……我可是擁有自然的率真。

胸內的聖誕飾物在氾濫與擴張。擴張間梭角長成，形狀呈長方，招搖而毫不避忌，各不相讓。最惺惺作態的那個叫田園書屋，替任何有靈的東西增添靈氣且擁有專利；尚书房似是眾多棱角的反道，角雖小，但用字符露出鋒芒，教人若痛若酸；販賣媚態與自戀的叫舒雅美容，同道姊妹叫莎莎，還有不卓越的卓悅，胡亂投擲間可曾得到一張玉臉兒？還是在買一塊不誠實的鏡，照出與內在相反的樣子兒？他知道少不了藏在內心深處的角叫維亞爾旅館，把所有的欲都寄在第六層空間。胸內是各種棱角示現自己的芒，爭奪光源，用各種呼喊譜出不協調的階梯，而享受存在，密集地享用陽光與目光。

餿知道的。這麼多招搖，這麼多的吊懸，承受內在重量與物的碰撞終會讓佝僂的身體更狼狽。衝擊是常有的，芒角會不斷往心臟刺，可能與意志背道而馳，也可能是餵養意志的毒散發張狂。

假如我體內三尖八角的瘤都是必然地擴充，內在掙扎而犧牲的亡魂都必然從我陳舊的皮肉泄出，銅色的窗花必得盡量禁錮起來，透明的窗必關起出口而訴說真相，冷氣機會吐露昨日的汗水珠，在窪裡與頹廢的煙頭互擁，混濁中映出斜角的易拉架，與一個大眾的個體，穿著制服和運動褲，提著大眾的文宣。

餿可能與大眾溝通得不太好。

餿說他的腫瘤在長。

大眾說：「用這個最新推出，享用八折優惠，多買多送，馬上成為會員。」（餿知道的，沒有辦法解決疑難，又沒法在別人面前顯出無知的自信，於是只能背誦必然對的話語。不會得失大眾，只是教人無奈。）

餿說他有天要倒下來。

大眾說：「先生，不著急。每月費用為一百八十八……」

餿打岔：「這個也受保的嗎？」

大眾點頭說：「先生，電話月費一百八十八，包4G 無限上網……」（餿知道的，倒下來以前，也得擁有上網服務，讓大眾都知道餿的痛苦，倒下來不是不無因由。）

他接下文宣。

餿可能不太會流行曲。

他記得《愛是恆久》，所以他用抖震的聲音唱出：「而我卻信愛是恆久。」怎麼從重重遮蔽中先聲奪目？吊垂的是大型廣告招牌，人比招牌更渺小和自卑，你會讀上面的字，但不會讀自己的字。在街上，每個素面都是被壓倒的模樣。一條長長的大街，就如一條輸送帶，把人送進不同的虎口，咀嚼出模糊。人有輪廓，大氣的壓力也是塑造，也是摧毀輪廓的。如何鼓起勇氣唱出教人尷尬的愛，如何讓聲音粉碎壓倒的物，如何從不同的價值抽離，忘記入侵的傷痛？如何⋯⋯（只有冷氣機的回應。）最終會否如餿所說，只有泄氣，從皮肉製的窗框外泄……

男女在街上互相纏綿，忘掉昨日的荒謬。搬運工人從貨車推出日常的貨物，搬砌出忙碌，訴說等價交換的故事，一汗換一錢。

如果愛是恆久是多餘的福音，餿是多餘的悲劇。

果實的誕生，無非是種策略，無庸置疑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