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鑼灣・高士威道

絕境八仙

黃可偉 文類:散文

作者簡介

黃可偉

黃可偉(WONG Ho-wai Tomaz),香港土著,1981年出生。2003年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2007年獲香港科技大學人文學部文學碩士,2012年獲同系哲學碩士。現為自由寫作人,2014年開始擔任香港《線報》(Line Post)專欄作者、2015年任香港練習文化實驗室(Culture Lab+)副社長。2016年5月出版首本本土小說《田園誌》。


 

上個月去中央圖書館,走過高士威道,那天車少,隔著馬路很清楚看到維多利亞公園那一群參天巨樹。樹生在公園邊緣,細數共有八棵,比公園所有其他樹木高,我估計大約高十層樓。當下我看他們就像木棉,只是不肯定,記憶中以前走過樹下,發現有類似木棉的花朵掉落,於是我想他們大概是木棉了。

去完圖書館,到過公園游泳池游水,特意回到那幾棵大樹下找找有沒有名牌。我猜錯了,他們不是木棉,名牌上寫著「吉貝(Ceiba pentandra)」,可是由樹下往上看,他們根本無異於木棉啊。回家上網查維基百科,發現自己也沒有完全錯,吉貝原來又叫吉貝木棉、美洲木棉、爪哇木棉,是木棉亞科(Bombacaceae)植物,長在非洲、美洲、中國廣東廣西雲南,看來似乎是木棉的近親,難怪以前見過像木棉的落花。

這八棵吉貝釘著香港古樹名牌,政府也承認他們的長者資格。找古樹名冊資料,這八棵樹沒有年份記載。維多利亞公園本來的位置是避風塘,1954年填海後興建公園,至1957年開幕,是現在香港第二大公園。由此可推測,八棵吉貝最早約在1954年之後三年間種下,假若真的是開園之初植下,他們已長成六十年了,難怪政府將他們歸作古樹名木。吉貝固然因年紀大而成古木,不過稱得上古樹,也有其他準則,古樹名冊標示八棵吉貝是「珍貴或稀有品種」,而且「具文化、歷史或重要紀念價值」,紀錄說他們之中最高一棵有廿一米高,樹幹有940毫米粗,又粗又高的樹在香港很難得,況且維多利亞公園多年來舉行過多次公民集會,由七十年代保護釣魚臺示威、八十年代六四燭光會,到千禧年代歷次七一遊行,都是發起場地,吉貝可說目睹香港公民社會成長,是無言觀察者。

吉貝無言屹立,與下種之初,維園周圍的景色已是大異,我在八十年代初才出生,沒親身經歷當年的環境,但由歷史圖片回看,那時高士威道人車皆不多,可以想像當時的環境仍然不錯,維園雖然樹木初長,仍算市區中的微縮自然。到今天則不然了,可惜公園四邊早已變成車水馬龍的通衢大道,令周圍環境烏煙瘴氣,還好園中大樹早已長成,隔絕外間煩囂,遁入園中即如去到桃花源,遊人燥意全消。

那天隔著馬路趁沒有車輛經過,替吉貝拍下幾張照片,回家細看,愈來愈覺得他們又美又神氣。當年種樹人可能因「八」字吉祥,才種下八棵吉貝。古代有過海的八仙,想來想去,吉貝就像八個老仙人一樣不同凡響,再找英文維基條目,吉貝在瑪亞(Maya)神話中是支撐起世界的生命聖樹,由八棵吉貝的高大樹身,的確可猜到古代瑪亞人為甚麼這樣聯想,我更肯定他們是八個仙人。我之前想吉貝面對大馬路很苦,可是一想到他們是八仙託世,就知道他們自有怡然愜意的安身之法。

自古傳說中的神仙出沒處,可分為野外絕境與人間俗地,或是在難以抵達的世外苦地修煉,或是隱身熙來攘往的人間市纏普渡世人,吉貝仙人現今身處之地,結合兩者的特點了。高士威道人雜車多自是不難明白,不過大家不要忘記吉貝所在之地也自是另一種絕境──維園原為建築廢料堆積的填海地,土壤本已不優良,現在吉貝天天面對大馬路,可憐樹木有根不能任意遷移,八個仙人生長在微縮自然與嘈雜都市之間的絕境,面臨馬路昂立,日夜呼吸汽車廢氣,天天耳聞目睹馬路上的噪音與眼中釘(eyesore),換著人類早已承受不了,而仙人依然生長得粗壯康健,政府還給予古樹名號,那自是八仙的能耐。

不要以為獲得古樹稱號就有超然地位,上年半山般咸道就曾有六棵寄身石牆的細葉榕,已名列古樹之位,路政署竟然說颱風後樹身不穩,危害到石牆穩定,派人斬去六棵大樹,事後土木工程處又傳出另一個消息,說大樹沒有影響石牆結構。不論誰是誰非,石牆樹卻以之前附近的工程受傷,因人類而丟掉性命了。可見有古樹名銜,也不一定能護生保命,人類地位比古樹更超然。吉貝八仙身處絕境,也面臨不確定的危機,政府就曾徵用公園近海土地建馬路,誰知有哪一天政府會徵用高士威道的公園土地,砍殺八仙?這又更見絕境之地的凶險了。

當年種樹人或許想不到一個甲子以後,維園周圍會變成不宜自然生物長駐、車水馬龍的市區絕境,如今公園變成懸在混凝土地表之中的小型自然。吉貝早已不是當年的小樹苗,而是雄據公園一角的樹木八仙。我起初以為香港的吉貝八仙又老又高,英文維基卻說現今其中一棵最老的吉貝在美國邁阿密,有二百年歷史,又說吉貝最高可達七十米,只有六十歲、身高廿一米的香港八仙相比之下只是少年人。能長成二百歲七十米的大樹,那應該是眾仙之首,香港八仙身在重重威脅的都市絕境,能長到現在的地步已是難能可貴,只是擔心有日會有人為破壞,干預他們長成更高更老的大樹。

當年植樹人為甚麼選中吉貝這個樹種,難道是知道他們壽命長久?又為甚麼選擇種在皇仁書院對正的一角?難道想印證《呂氏春秋》:「十年樹木,百年樹人」的典故?皇仁在1950年遷至現址,恰與吉貝在相約時期並鄰出現,結鄰超過半世紀。「樹木」吉貝早已到了第六個十年,仍然屹立不倒,與對面「樹人」的學校互相輝映,象徵樹界人界兩個物種繁衍茂盛,互為伴侶,希望人樹永遠融洽團圓。不知道到我他日年老,吉貝與書院會有甚麼光景?

20160225‧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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