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角．山東街

家，住在旺角山東街與通菜街交界。

每逢傍晚，沒有事前收到任何通知，廣告牌的一大幅靛青、食肆探射燈、激光及液晶體屏幕的光源，不僅填滿家中所有窗口，並以其作為舞台，無間斷上映幻彩激光騷。於窗邊間遊走，經過一片殷紅靛藍，轉過頭來的時候，臉孔會泛上淡黛紫的。令人遺憾的是，這與「視聽盛宴」的美譽甚有距離。沒有標誌性的建築物勾勒出對稱的天際線，而現代化的城市設計、綠油油的山巒和廣闊的海港亦在那個流動的畫面中從缺。各幢唐樓縱然破舊，但於這個市中心中表現恰於其分，高低錯落有致，沒有任何違和感。街頭卻悄然起了革命，儘管菜街的表演團退出陣地，但為了迎合國內同胞的口味，售賣韓國化妝品的水貨店近年開了一間又一間，而不知何來的擔心，店主恐怕門可羅雀，以揚聲器播放刺耳的韓流歌曲，達震耳欲聾之效，分貝之高，連身處大廈天台的我，亦仿如置身現場，緊閉窗戶也是徒然。藥房東主要配合其店的名字，所有招牌也要「大」，但毫無美感可言。加上，油煙味的飄揚、溝渠的腐爛惡臭，引發了一場又一場的感觀災難，全場頃刻靜默。

時光沖洗了旺角的歷史印痕，後人如我，已無法想像這個市中心曾位於海邊。沒有深究昔日文獻，只是偶然從報章得悉，這個位於「香港內陸」的市中心，以往走到山東街就得止步，因前面是一片汪洋。而附近的通菜田、西洋菜田和花圃處處，街道因而得名。縱然繁華，亦不失為一片樂土。

步進時光隧道，走回兩年前的光景，在山東街仍找到那片屬於自己的一片樂土。從家下樓，朝往麥花臣球場的方向行走，有一間搬遷了數次舖位、開業三十八年的店子，名叫「威威衣著有限公司」，是父親、叔叔與親友們努力經營的心血，亦是陪伴我成長不可或缺的一塊。沒有甚麼花田菜田作毗鄰，但店內飽歷風霜的西部牛仔擺設與新潮的牛仔褲廣告相映成趣，售賣的時裝款式搭配非常，時有熟客從遠洋前來搜購衣飾，帶著一打豬肉乾、新鮮「熱辣」的蛋撻，笑說順道回來探望。每逢下班下課，沿著接駁旺角東火車站的天橋走下來的時候，定必途經「威威」，閒時喜歡寒暄數句，就算有急事無暇停留，亦會在對面馬路示意點頭，以眼神問好。

惜歲月不饒人，「威威」抵不著時代鴻流，於去年十月底悄然「榮休」。父親烏黑光亮的鬢髮，亦靜靜地轉了季，兩鬢不難發現斑白的痕跡。那片曾經最熟悉、富人情味的樂土不復見，僅餘下一個空殼，一式一樣，索然無味。任由藥房、化妝品店侵蝕旺角的版圖，原有居民一臉惘然，手持一支眼線筆與奶粉罐，不知何去何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