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雲山道－查無此人

查無此人。

在這荒謬的城市 他們說：「查無此人。」

「劉姑娘，四千五蚊院費，加埋呢度八百蚊陪診費……佢呢排糖尿點？」

「高左啲，唔好買雞蛋糕黎比佢食啦。黎小姐，仲有千一蚊尿片錢。」

「哦……今個月用咁多尿片啊……嗱。我走先，唔該你啊劉姑娘！阿爸，我返工先啦，你乖乖地，我下次黎同你飲茶！」

「雞……雞……蛋……」

「姑娘話唔食得啊！你乖啦！下面抄牌啊，阿爸，下次再講！」

「我……想……想……返屋企……」  

那是你，那是你來不及說出的話。

那消瘦入骨的面容就是你。

使用太久的骨頭早已撐不起日久失修的皮囊，腿腳與背已和床連成一體，潰爛得滿床都是皮屑。你混濁的眼眶埋藏着最後一滴淚，盛載晃眼而過的歲月。你說，其實你不叫三號床黎伯，你姓黎，叫阿善。

黎善站在斜道上，看着一輛又一輛車駛過，眨眨眼便越過另一條路，各散東西。黎善扶着欄桿，想回家。他十隻腳趾頭都抓着地下的磚，一步一步向下流，深怕一鬆腳便如時日流逝，再也抓不回來。

黎善記得自己是坐船來的，那時鄉下的雞蛋花盛放，那一絲清香還飄到船上。再後來，已經在碼頭討生活了。黎善又高又壯，一個鐵鈎能在碼頭鈎四十斤貨，苦力雖然苦，但總歸是天天出糧，有錢吃飯。飽暖自然思淫慾，石塘咀是個銷金窩，黎善大概鈎十年貨也進不到門口，他只能在太平戲院對角買包糖炒栗子，在騎樓底和那些畫着口紅的小姐眉來眼去。這一看看出了六個孩子，更看出了一輩子。黎善想了又想，依稀記得那小姐叫帶弟。

帶弟，她的名字承載太多寄望，她有四個姐姐，同樣帶不來弟弟。那年春天，她去了塘西打工，塘西風月紮根已久，只要一提，都會滿嘴俗套的脂粉香氣，那裡的女人似乎只能幹那若不悲情，只能狐媚的活。

其實帶弟只是在塘西洗碗罷了。銷金窩也是得吃飯的，多人吃飯碗筷便多了。

思緒和腳步同樣不停，黎善此刻特別想找帶弟，似乎只要找到帶弟便能回家。

他記得斜道下面便有炒栗子攤口，左拐有出爐蛋撻，花一毛錢便能買得帶弟的笑。如此想着，黎善也走到了蛋撻店，他瞇了瞇眼睛，找不到記憶中的味道與痕跡。他一直向前走，那潰爛的腿似乎回到以往的健壯，他記得他和帶弟住在慈雲山向陽村木屋，夏天時又熱又悶，帶弟總會在門外乘涼等他回家……黎善站在村口，發現木屋都長高了，長得一式一樣，門戶緊閉着，他摸了摸冰凉的泥水地，才記起向陽村早被大火燒光了……那帶弟呢？帶弟在那？

黎善心裡有些慌張，蹲在地上，努力回想：大火是在傍晚發生的，幸好自己早下班，他和帶弟一手抱兩個，和妻兒看着那衝天的火。那時的他，身上只剩下一個鈎貨的鐵鈎，連身份證都燒了。

很多人來來往往，閃光燈和火光比拼了一整夜。

黎善拍拍腦袋，對啊！木屋區大火後就搬到慈雲山村了！人老了，腦袋就沒用。他站起來，拍拍褲腳上不存在的塵埃。向前走吧，只要願意走，總會有到的一天。

黎善一邊下斜道，一邊數着，他不曾認字，去哪裡都是數步數的。他記得在向陽村走八十步便會到么女的小學，向左再走二十五步，是當鋪，帶弟的金戒指在當鋪進出過十多次，那條路黎善閉着眼都會走……此時的黎善走到第一百零五步，被滿櫥窗的金飾迷了眼睛，看來當鋪的生意很好，不但大裝修，還收了這麼一大堆金飾……

「阿伯，睇啱咩款？入黎睇下。」

黎善看着眼前穿西服的年輕人，現在當鋪的伙計都穿得這般人模人樣了。他搖搖頭：「撞鬼你，有咩好睇，我趕住返屋企！」他記得當鋪再上那奪命長斜便是慈雲山村。大火後他一戶八人分得三百尺，苦夏時，他便拉帆布床睡在家門口，把床留給妻兒。兒女大了，便給他們一毛錢到隔壁七姑家看電視，樓上霞姨家則是賣鹽水花生的，發薪水時，便買上一袋鹽水花生在門口聽着任白剝着吃，帶弟會在旁邊和么女穿膠花，說着今天的魚幾錢斤，四樓珠媽又怎樣，二樓曾太又如何……

「阿伯，你揾邊位啊？呢度私人地方黎架！」

黎善被擋在門口，他看不清眼前的家，只摸到同樣冰凉的泥水地。

「我返屋企啊！」

「阿伯，你住邊座啊？」

「慈雲山村二十四座三零一！戶主係黎善同楊帶弟！」

「阿伯，呢度無呢兩個人啊！而且慈雲山村拆左好耐啦！」

拆？那黎善住在哪裡？帶弟呢？

黎善跌坐在一塵不染的雲石地上，冰冷的觸感令他再也想不到之後的事，就連帶弟的樣子也漸漸消失了，只是心裡莫名有個地點，慈雲山村往下一直走，走二百步轉左再走一百五十步便到了。黎善記得帶弟住在一一零四號，到了便能找到帶弟，就可以回家。

這念頭重新喚醒了黎善的意志，即使他連帶弟的樣子也在瞬間忘記，他仍然想回家。

他走着走着，蹣跚的走着，腿間流出陣陣腥臭液體，路上行人以憐憫的眼神避開他，避出一個心理距離。

黎善終是不夠時日走到那個莫名的地址，那路實在太遠，太遠。而帶弟早已在那地含笑長眠，用紅紙封住隔壁那一寸的相位，等待黎善回家。

突然我想起你，然後我便老了。

不過是幾步的距離，晃眼過去卻六十餘年，你們終是和這城市一同老去。城市的年紀越大便越新穎，此時更顯你們殘舊。醫生說老人的記憶力會衰退，但你說你還記得鄉下那一片雞蛋花，那陣香味還留在你身邊，再淡都不曾散去。就在那雞蛋花盛放的碼頭，你來到這個拋棄你的城市，被拆缷一個又一個家……

而你，也不復存在。

被綁在床上的黎善……不。是三號床黎伯，他很想說，他沒有忘記，忘記的是你們。

「今日新聞焦點：今日上午九時許，慈雲山安老院有老人走失，患有老人痴呆症的八十歲老翁失踪近八小時，在鑽石山墳場被發現，現送到醫院治理，情況穩定。此事令人關注安老院的安全問題，下一節將會找來專家和我們分析。先看看財經：今日恆指收市報29800點水平，先跌後回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