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團轉

青青又在大埔墟站下車，今天她捂着耳朵衝過一片色彩斑爛的嘶吼，張大眼睛尋找花生糖和糖葱餅。「明明是在路邊⋯⋯」她碎碎唸着。一個載着眼鏡的中年男人拿着咪懇切地對她說：「唔可以再唔落去喇！⋯⋯」另一個穿藍T裇的女人用擴音器吼她：「你唔係仲信佢地班政棍呀？自己地方自己救呀！」青青看着對岸常常塞滿青年男女單車店，門口密鋪了一層層口號和笑容，站在門前的穿藍白單車上衣的阿叔擰着眉心瞪着兩面藍底白字的旗幟。 她聽見有人輕笑：「你食咁多甜野因住蛀牙喎！食少啲啦！」青青回頭看到湧動的人頭，決定到四方仔公園找阿婆。

團團轉着，青青永遠也搞不懂那條街通去哪裡，這條又是連着哪條巷。她踏單車入大埔都會吃阿婆豆腐花。她向很多人繪形繪聲地描述過阿婆豆腐花如何滑溜如何有豆香，但自己要來找阿婆時卻總是找不到。她轉到鞋舖前，櫥窗外一個中年男士細細地看着內容。青青看到他穿著白色襪子配黑色皮涼鞋，想也許要買幾雙替換的白襪了。她隨着他認真的目光在一隻隻排列整齊的皮鞋間游移，搜尋涼鞋款式。「呢種先好着呀！唔焗腳又軟熟。」但是青青一直覺得這款鞋好醜，不過現在也不用到處找了。隨風的氤氳帶來的肉湯甜香吸引了她， 新強記門前身穿米白色高領毛衣和啡色短裙的阿姨用帶鄉音的廣東話向她招呼。「你又食辣野呀？熱氣喎！煲左羅漢果水，飲返兩杯先好出去呀！」青青也想吃十蚊腸粉加辣魚蛋，但她還是圍着四方框再轉起來。

她轉到街角，一個青年說着他要送個神奇掛勾給她：「手快有手慢冇如果用過好用就得記得要介紹朋友過來 好唔好呀！」於是圍在他面前的人齊聲回唱：好！伸出手來揮動着。於是禮物青年便繼續高亢地說明：「嗱今日同大家真係好有緣份收左我份禮物大家就係朋友係朋友有好野梗係益你地⋯⋯」人們都閉雙唇緊盯着禮物青年動作，希望能搶答成功。牧圈中穿着印花上衣的中年女士已翻弄了貨物許久，此時靜靜地轉身走出牧圈，坐在對面穿着沒有皺摺西裝的男士身旁，掏出銀色的小小保溫杯大口吸啜。「掛勾梗係用釘上牆先穩陣啦！你唔好又係街邊檔亂買啲冇用ge野返黎啦！」西裝男人夾着根煙灰已長得卷起來的香煙，向電話熱心地就此空間發表自己的意見。青青點點頭快快的繞過，眼角接到西裝男左耳耳環的閃光。

「應該是這裡走到盡頭沒錯。」青青在四方仔廣場轉過來走過去，轉了不知多少個圈後終於看到阿婆豆腐花。走近一看，店閘卻是鎖上的。青青噘着嘴盯着閘上海報中那些人努力上揚的嘴角，她覺得以前店不是開在這個位置，然而一間接一間的手機舖藥房的出現令青青不敢太相信自己的記憶。青青鼓着兩腮拖着雙腿，踢着空氣過了馬路，隨着飄到對岸的芝麻甜香和人龍，她終於成功尋到了「客家糍粑」。為奬勵自己沒有記錯，青青買了三個。「啲花生炒過，好香。不過胃唔舒服唔好食咁多糯米喎。」她想了想，再買了碗生磨芝麻糊。前方一家士多掛了朵紫色小雨傘隨風中擺蕩。新聞資訊連同縷縷白煙，從不到15呎的梯前店面踴到街上。青青問枝裝烏龍茶價錢，隱身在鐵格網口香糖架後滿口黑牙的伯伯眼睛沒有離開面前的小木箱：「十蚊！」青青看着他面前的茶具茶盤，覺得上面的花紋有點眼熟。她出神地望着那伯伯瞇着眼緩緩呼出煙圈，直至他的目光回到她身上，她方回過神來，雙眼快速環顧這被大廈四面包圍的空間，確定沒有看到便利店便掏出十塊錢。

青青看看手錶，還有三十分鐘才到三點。她走到被木棉花、柏樹、鐵樹和各種不知名植物團團圍住的長椅坐下。 一輛藍色小車駛來，快速轉了一圈，走了。青青這才看到， 原來她也被車輛團團圍住了。車輛又被大廈圍住，大廈被又陸鄉里包圍⋯⋯青青咬開糍粑的外皮，啖着花生椰絲的香甜。 小小的兒童攀爬架旁，一個穿灰色有領上衣的男人扶着綁着孖辮的小女孩兩腋，專心地看着她一步步爬到氹氹團上。 「嗱，轉三個圈咋！轉三個圈就要走啦，要去接細佬喇。」 小女孩使勁地點着頭，大笑着轉了到三個圈，再次伸手要男 人抱。「咪講好左囉？喂你冇信用點得㗎！我地唔可以遲到㗎，咁樣細佬咪要等我地好耐囉，佢會唔開心㗎⋯ ⋯」女孩聽到便張大眼睛點 點頭，輕輕地跳下來，拉着爸爸的手。青青也抹抹嘴巴，站起來拿好微暖一袋兩袋走向舊墟，想着或可再買點新鮮出爐的南瓜子酥。今日李姑娘當值，也許會早點讓她進房，那麽她就可以讓爸爸慢慢吃完整碗芝麻糊，再偷偷給他吃一點糍粑花生饀。

青青迎着温柔的斜陽，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