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斜落斜

卑利街其一

從中環中心開始走長命斜。穿過重重牌檔陣，小心不被濕貨檔魚檔肉檔流出的血水滑倒，飽嚐梯間小廟香火，抵受竹蔗汁陣陣誘惑香味，再走一段難度十級倍增的長命斜，便是這段唯一牌檔。它瑟縮天橋底，很久沒看過它開門……

走到這裏，其實已到堅道——貧與富分水嶺（今時今日，這種界線仍壁壘分明），一直西行至三岔口，有一棵石牆樹，是很大很大很壯很壯的那種。年過半百，也要住「劏牆」……

這是我與母親往返文武廟的必經路線。到文武廟拜祭、求神庇佑永遠最重要，但所佔時間往往最少：她往往花掉餘下時間帶我走遍一街一巷，等待哪一刻記憶重臨，一段段永不記進歷史但令這地方更可愛更親近的故事便從她口中道出。每次走的路大同小異，但我仍未生厭，也許是內容不同但永不矛盾，才顯得可信。

那天如常離開文武廟，打算走到山腰吃英式早餐，走到店前才發現門庭若市，我們只好繞道鴨巴甸街，光顧另一間。難得座位非常貼近馬路，邊飽覽地盤邊吃午餐。我記得她提過曾在這裏生活。「係啊，前警察宿舍，放親學，實同你舅父阿姨走去城皇街果邊等小販賣零食。舊時細粒，兩隻手，甚至半個人頭都伸到出去買啄啄糖，太婆又唔畀我地離開宿舍範圍，唯有係咁……」一架的士一閃即逝，途中響了數次號，明顯比時速五十公里快。「有次畀完錢，撞正走鬼，眼白白睇住小販走人，你舅父一時心急，畀鐵欄卡住，笑到我地肚痛囉。」關於城皇街，她上次說的故事是離荷里活道92號不遠處便是兩街交界，有一士多。「老細個仔，由我細個叫哥哥，到大個左變成阿叔都重開檔，賣貨夠明碼實價，唔呃稱！」我清楚記得母親還會拖我的手時，那士多門前還有一麻雀櫃；上了大學，那士多消失了，但八乘四塊地磚與不足五米高的一片黃牆顯得分外淺色，清清楚楚告訴每一個人，它曾存在過。後來發現這街難得保存三塊鐵製T字形路牌，已是後來的事。

餐廳播着Gotan Project的Santa Maria（Del Buen Ayre），與附近一帶平均五層高唐樓混合，有點怪形怪相。「係唔夾架，但你睇宿舍都話要改裝，重要改到中間有條通道連接，但唔通一直荒廢，甚至拆哂再起過咩，幢野咁硬淨；我同你家陣夠食brunch，以前白粥油炸鬼就一餐架啦。」她呷了一口橙汁。「得啦得啦你話細個毫半子兩個菠蘿包，我聽到識背！」地盤中的大樹等待綻放新的綠芽。母親往往很容易從童年一下子跳接至高中寄人籬下，被繼祖母逼迫吃雞屁股，祖父竟默不作聲的不快回憶。也許是眼前這一盤雞觸發了弱點。聽到身後偶爾擤了一下，抽紙巾的聲音，也不好看過去，就隨眼淚自己流乾。

「呀唔記得你話細個住荷里活道幾多號話？」「92號，正話一離開文武廟指左畀你睇啦，小學都係響對面讀，成個生活圈都響處。而家雖則五層高，但都係新起，舊時係住木屋，一打風，就嗚嗚聲，咪話唔驚！可惜呀，要收樓，唔係就一直住響度。」現在的荷里活道，不是成行成市的畫廊、酒店、酒吧、西餐，便是荷里活華庭一類天價豪宅，文武廟以西那些古玩店則多年不變。「堅道落山就係貧民區，唔係鬼有太平山街洗太平地果段歷史！但你睇而家高檔到……」假如生活離不開這裏，一直在荷里活道92號，她不敢想現在的生活該是如何，畢竟已成過去。母親還有一種莫名的堅持：搬到九龍二十多年，她仍堅持買雲吞皮，一定到這裏。「九龍醬園梗係唔少得！呢度燈籠就買開，唔係邊買到金魚燈籠畀你？」電視常常重播《千杯不醉》，母親不只一次在電視前大叫「噯同楊千嬅搭訕果個演員，咪你阿婆舊時街坊。佢應該重住響附近？唔知道下次路過撞唔撞得返佢呢？」我相信這個發現，她記得自己提起不只一次。當然，每次走上長命斜，遇上的每一位老街坊，總沒有她，可能遇不上她下樓走動，也有更多可能。

「咁你成日提起中學果間威記呢？（註：威靈頓書院）都唔見你帶我行下？」「威記？咪響堅道天橋隔籬囉！拆左變住屋啦！」我恍然大悟：之前發現山腰有好吃的英式早餐，有天提議帶母親去，她沒說過走那麼多斜路，還走得那麼近半山「很辛苦」；好幾次離開文武廟，她總堅持「去食brunch囉」但飯後終點便是直抵山腳中環中心，乘巴士離開。那座瑟縮天橋底的牌檔，對路人來說，彷彿一直是一塊裝飾。關於那牌檔的新聞發佈不久，我路過天橋，發現檔上已貼有「感謝各位多年鼎力支持，安息禮已於X月X日舉行」字樣。那天天色陰沉，點點雨粉緩緩濡濕兩束一紫一黃菊花。三把雨傘柄朝外，擱在檔頂鐵皮下，緊緊鈎着陰天。不久後，住「劏牆」那數棵樹無故消失帶來的連串風波，比牌檔悄悄謝幕的漣漪，更叫人感傷。

十年樹木，百年樹人。

縱使我必需忍受每次上落斜帶來的磨煉，但多聽一段故事，便多朝一次聖。我理應記得何伯離世前，曾無意識地進出早餐店時看過牌檔那邊一眼；我理應記得下次問母親，關於橋底牌檔的一點一滴。我心愛的，卑利街。

卑利街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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