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環・高街

高街

作者簡介

黃愛華

生於二月香港,曾旅居奧斯陸、斯德哥爾摩等地,偏愛熊與魚。兩度獲得香港青年文學獎(小說組)獎項,香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畢業,奧斯陸大學媒體研究碩士。小說、評論及詩作散見於《明報》世紀版、 META等報章雜誌。首本著作為《城市的長頸鹿》。


 

住在德國科隆已滿一年,也不知何故跟這座城市結下緣份,起初只打算短留三星期,怎料一放下行李箱,四季就悄然而過。

初來之時不認識任何人,室友是個只懂說德語的女人,我的目標只有一個:把德語學好。幸運剛到達時正值初夏,科隆的夏天,晚上九時五十分的夕陽,曬得溫熱的石屎地,徐徐送來萊茵河溫煦的風,瀰漫著大麻的氣味,人群踱在河邊或坐在大教堂前,談天唱歌跳舞,無所事事。這城市,這季節,適合虛耗時光。

大概我是被夏天的景象欺騙而留下的,當然再美好也是異鄉,偶會想家。奇怪是我在此地總碰不著香港人,有時想暢快地講講粵語,也只能獨言自語。於是我開始找尋這城市與香港的關連之處,無聊地發現,德國第二大藥房屬於香港某大集團,亦曾在街上看到姜大維的海報。後來德語學多了一點點,才發現那條我每星期都會走過的大街 Hohe Straße,中文譯名正是「高街」。

在科隆無人不懂高街,它歷史悠久,羅馬時期已是市中心最重要的街道,當時名為Strata lapidea(鋪好的街道),顧名思義,高街是當時城內唯一一條鋪好的街道,其後多次易名,直至歷經拿破崙帝國時期,才命名為高街。這也是名副其實的,雖然科隆市地勢平坦,但高街連接著大教堂那一段的確比河畔高出了一小截,不過對於香港人來說,這「高度」確實有點小兒科。

從中央車站走出來,聞名於世的科隆主教堂即映入眼簾,相傳東方三博士的遺骨就供奉在裡頭,連接著教堂旁邊Wallrafplatz的行人道,就是高街。白天走在高街,別妄想可自如地漫步,路上擠滿兩手拿著紙袋的行人,也有不少旅客,手拿地圖在人潮中東張西望鑽來鑽去。沿街一直往南走,會發現兩旁盡是H&M、Mediamarkt這類毫無特色的連鎖商店,自然有點無聊。比起白天,我更喜歡晚上的高街。有好多次,商店早已打烊,我和一位德國朋友從南面的電影院,沿著長長的高街,一直走到北面的中央車站。朋友在德國火車公司工作,只要有火車站的鄉村城鎮,他都曾到訪過,由是他甚為暸解德國各省各城市的建築風格。幾乎每一次我們經過高街,他都會強調這條街如何讓人生厭、新建的商店與大廈有多醜,直至我們走到北面大教堂附近,他才會停下來說:「晚上的大教堂和中央車站好美。看,雖然中央車站的大堂是在七十年代建成的,但那設計到了今天也絕不過時。這就是科隆了,好看的建築總被極醜陋的樓房包圍著,多討人厭。但這就是科隆了。」

每次提起高街,我總想起他這段話。灰黑的主教堂建築精細,氣勢磅礡,附近佇立著的卻幾乎都是四四方方全無線條的石屎平房,與精緻優雅無關,兩者實在是天壤之別。後來才知道,二戰時盟軍曾狠狠轟炸科隆市,高街以至附近所有街道只剩一堆頹坦爛瓦。古舊建築不復存在,只有大教堂幾乎完好無缺,雙塔依舊肅穆地聳立著。然而教堂得以倖存,並非因為它的美麗與莊嚴震攝盟軍,而是盟軍需要一幢顯目的建築物作座標,方便空襲行動。重建後的科隆面目全非,難怪生於科隆的作家Heinrich Böll,戰後始終無法再適應這座城市,於他來說這是故鄉也是異鄉。

萬里之外,香港的高街對我來說,也是極為陌生的。大抵我走科隆高街的次數,已遠遠超於我走香港高街的次數了。

許多香港人認識高街是因為鬼屋,但提起高街,我齒頰先湧來西多士的黏甜。

小時候家住牛頭角,那時我們幾乎不「過海」,是不折不扣的九龍人,九十年代初舅父在高街附近開了家茶餐廳(年代有點久遠,舅父早已移民,事實上我不太確定茶餐廳是否正正開在高街,還是附近的街道上)。每年農曆正月,我們會搭101號巴士, 顛簸地從牛頭角一直坐到正街。下車後,往斜路走,第一街、第二街、第三街,阿媽走得上氣不接下氣道:「香港的路,為甚麼!總是,那麼斜。」

「是竹園邨外的斜路斜,還是這裡斜?」一次我姐這樣問,我們一家只搖頭表示不知道。

我們通常在下午茶時間探訪舅父,客人不多,舅父端來幾客西多士,兩片夾著花生醬沾著蛋糊炸得金黃的多士,浸在牛油糖漿之中,閃閃發亮。那是茶餐廳裡我最愛的食物,偏偏我媽從來不點這種不是早餐又不是午飯的多餘食品,故此也只那一年一次,我才能一人獨享一客西多士,那幸福絕得無可比擬。吃得滿口香膩黏甜後,我跟姐姐就跑出去看「城堡」。對,我們的「城堡」,就是別人眼中的「鬼屋」,舅父也實在從沒跟我們提過那是鬼屋。那時高街的店舖也平平無奇,都是士多、車房、餐廳、洗衣店之類,實在沒甚麼好看,但我們每次都要跑去看「城堡」,就好像經過獅子山隧道也想看看望夫石一樣,這一望,見到它安在,才放心。巨大的建築立在我們跟前,拐一個角,摸摸那經琢磨的石牆,粗皺不平的紋理洋溢著氣派,像一位老國王的手,還有我只曾在童話圖書中見過的拱門與長廊,不陰森不恐怖,磊磊落落,分明是一座城堡。

西多士的甜香,英姿勃勃的城堡,那是我認識的高街。香港的高街。

雖無戰火摧殘,我所認識的大概也不復存在。面目全非——或者這也算是兩條高街的共同命運吧。

在又一個穿行科隆高街的初冬,走至街北,昂起頭,看到大教堂已亮起燈,燈光透亮肅靜的夜色,一群不知名的鳥在空中盤旋。驀然想到,在德語當中,上帝即「Heiliger Geist」(神聖的靈體),也就是我們中文的聖靈,有趣是這個「Geist」除解作靈魂或精神外,本身也解作鬼。只是此Geist 不同香港高街的Geist ,前者以光明正派的姿態,七百年以來,吸引世界各地的信眾膜拜,乃神聖之地。而我們的高街呢?因一座鬧鬼的前精神病院聞名,是歷奇尋鬼之處,過了百年,最後被拆卸摒棄,古典雅致只剩下外牆,後方則突兀地安插一幢石屎大樓,甩皮甩骨,正正不像人也不像鬼。殊途不同歸,不知這是否正邪兩派之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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