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沙咀・北京道

北京路和北京道

作者簡介

廖偉棠

全職作家,兼職攝影師、攝影雜誌《CAN》主編、文學雜誌《今天》詩歌編輯。曾獲香港青年文學獎,香港中文文學獎;台灣的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馬來西亞花蹤世界華文小說獎及創世紀詩獎。著有詩集《永夜》﹑《隨著魚們下沉》﹑《花園的角落,或角落的花園》、《手風琴裡的浪遊》、《波希米亞行路謠》、《苦天使》、《少年游》、《黑雨將至》、《和幽靈一起的香港漫遊》、《八尺雪意》、《半簿鬼語》等,攝影及雜文集《波希米亞中國》(合著)、《我們從此撤離,只留下光》、《衣錦夜行》,攝影集《孤獨的中國》、《巴黎無題劇照》,小說集《十八條小巷的戰爭遊戲》等。


我四十一年的生命,有八分一消耗在北京,像一瓶啤酒,其中最洋溢最接近泡沫的部分,就是那時,邊喝邊灑,煞是疏狂。

但沒去北京之前,北京以兩條街道的名字和方式在我的生命裡種下了北京。1993年,廣州的北京路;1997年,香港的北京道。少年消耗自己的兩個地方。

17歲出門遠行,其實不太遠,從珠海到廣州讀書,一間破爛學校的影視專科,主修攝影,考不上美院而給自己的補償。那時的廣州無處不在大興土木,建地鐵,路面上塞車一兩個小時是閒事,我就常懸掛在某路公車的吊環上,擠擠碰碰某少女的肩膀,和她們從環城西路到北京路,一路看英雄花的屍首。

北京路上有兩家書店,是我在廣州兩年的最大寄託(那時還不知道珠江南面的博爾赫斯書店和樹人書店),其實不過是新華書店和古籍書店。

一張已經有點發霉的照片上,十歲的我推著齊肩高的腳踏車,車上放著一摞書,我手裡提著一包書。翻過來,照片的拍攝者我大伯題字曰:「此子將一輩子為書所累」⋯⋯不幸言中,幸而言中。背景就是一家新華書店,不過是我老家粵西新興縣的新華書店,那麼一個偏遠蠻荒之地我還能買到《伊索寓言》、《尼斯騎鵝旅行記》、高士其《細菌》這些我小時候的啟蒙書。

廣州北京路的新華書店未必好一些,我最大的收穫是《德國抒情詩選》,陝西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錢春綺、顧正祥譯,我就是在那裡第一次讀到我鍾愛至今的荷爾德林、特拉克爾、策蘭等德語詩人,該書特別注重表現主義詩歌、扉頁的設計又是哥特風,作為慘綠少年的我一邊讀,一邊聽The Cure和Nirvana,一心沉向黑暗。

(而與此同調而異曲的,也是廣州時代收穫的一本《詩·語言·思》,海德格爾的選本;還有學校圖書館的斯賓諾莎《神、人及其幸福簡論》、宿舍舍友的尼采《查拉斯圖特拉如是說》。)

可以想像當時我是怎樣混跡在北京路上熙熙攘攘的淘金人潮的,1993年,所謂的帝王南巡後的一年,全國一致向錢看,我只能低頭看書看腳趾頭。北京路新華書店裡的文學書一點點地減少自己的領地,剩下不多的好書都是八十年代末思潮大爆炸的遺留物。古籍書店裡也沒幾本古籍,我也尚未發現古詩的博大,只買了認知中最前衛的李商隱和李賀的詩選而已。

「盛世如怪風蹂躪著青蔥,
沿街窗在一夜盡封,
她的生意已盡、燒了酒幌,
我只是那向她討過一碗水的假行僧。」

十七年後,我寫北京的這幾句詩,何嘗不適合於八九後的廣州?

上個世紀最後一次去北京路,是去買我人生第一把電吉他。時已畢業有年,1996年我在珠海電視台充任不稱職的技術員,當年一起去北京路買書的女同學,已經及將要嫁作人婦,我的孤獨日深,釀成了憤怒,學得三個和弦,想要組織珠海第一支朋克樂隊。

當時的上司是來自內蒙古的文藝青年,親自駕車和我去北京路挑選吉他。囊中羞澀,買的是台灣出品的仿Fender——當時的Punk和Grunge樂隊都喜歡用它,尖銳響亮。就這樣,北京路完成了一個怒文青的養成的最後使命。

那把吉他,1997年隨我去香港,藏在紅磡北拱街我的雙層床一側,不時陪我咆哮抵擋香港的壓力,最終在葵涌工業區一間Band房粉身碎骨。我的朋克樂隊Punk Dog無疾而終,我喜歡上電子實驗音樂,便臨時起意了一支即興電子組合Big Baby。

1997年的我搖擺在里爾克與實驗音樂之間,來香港認識的最早兩個朋友是詩人王敏與音樂家潘德恕,前者在尖沙咀碼頭為我重讀里爾克的名言「對於一個詩人沒有任何境遇是不好的經驗」來勉勵我;後者在中環天星碼頭聽我講自己的詩兩個小時,其後我寫了一首《秋風動蕩》給他:

⋯⋯黑夜動蕩,八點鐘,他聽見
一個絕望於人群的城市在向北方移動

這日復一日的秋天,連死者也厭倦!
一個人的生活已經放棄
他站在沉沒的天星碼頭上
充滿激情,向另一個人撕碎自己的詩篇

1997年我的頹喪與不屈在此可見一斑。那年秋冬我常常來往於尖沙咀碼頭與灣仔碼頭,為著去聽藝術中心門前的免費音樂。日記是這樣寫的:「(一九九七年十月一日,香港的第一次『國慶節』)上午把9月聽音樂會三個晚上的日記整理出來,並加以其他資料,寫成一篇2500字的樂評《香港九月:獨立風暴災情報告》。一開始是調侃語氣,並把自己形容為『逐風而行的遊蕩者』,漸漸變成寫實的評論語氣,在寫潘德恕『極樂世界』的一章語言是最有想像的彈性的,當寫到9月26日PUNK之夜時又變得激昂,指出『無政府主義狂歡是PUNK運動的本質』。最後結語為『遊蕩者被撕裂的傷口,卻永遠也不想癒合。』」

去尖沙咀碼頭之前,我會花很長時間流連在北京道的HMV——那裡是當時香港搖滾青年的天堂吧?尤其是,當時還沒有同齡人告訴我信和中心的存在。我在HMV常常見到同類:汗臭的黑色搖滾Tee,油亮糾結的長髮,飢渴發光的雙眼⋯⋯是的,現在你們稱為廢青的典型造型,當時可是Rock友的驕傲。

我們在一排排號稱Alternative Music的CD之間拿起放下一個個豔羨的名字,最後只會買特價的冷門老餅。但焦灼的音樂始終奔馳在我們的神經末梢——翻看幾乎已經打不開的上世紀的文件夾,我找到一首沒寫完的詩,就是寫尖沙咀北京道我們這些出師未捷身先死的樂隊的:

流亡的樂隊靜止不動,流亡的是世界
旋轉的是海風,是昏迷的聽眾
而樂隊,他們在哪裡站定,開始彈奏
哪裡就成了世界的中心:
琴弦靜止不動,啞默卻風起雲湧——

就像滿天黑暗渦流包圍著中間的閃電
他們流亡於狹窄的廣場,帶著猛烈的
影子和陽光,廣場卻因此而更空
當那纖細的琴弦開始扭曲
向著暗藏無邊的海濤開始嘶吼!

連冰冷規矩的商廈也彎腰淫蕩
就像滿空干燥死寂包圍著碰撞的離子
他們急速奔馳,在這方寸之地
然後他們嘎然而止!流亡的是電的骨頭
血液卻燃燒,成了音樂的灰

大腹便便的人走過,貧窮拾荒的人飢餓
空貨船在背後海港拖曳,甚至海港
也在緩緩向著響鬧的方向挪動
而流亡的樂隊砸爛吉他貝司和鼓
他說:「歌唱者應該比聽眾更窮!」

他是對的,流亡者應該比世界更窮
雖然

「雖然」什麼呢?這首詩嘎然而止,就像我們的搖滾歲月一樣,不甘,也只能完結了。

而很多年之後,我的妻路過此地,只見得遍地黃金自由行,從北京道湧向廣東道,她無法想像當年的我,只能想像一個賣火柴的小女孩,其實那也可能是平行時空裡的另一個我:

她痛恨了人群那麼久
火彌漫,在北京道
她下錯車,卻無所謂
鼴鼠在購物,鼴鼠再問她
多少錢,多少錢
可以購買你的身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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