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街道的情書

謝傲霜

才一歲的幼兒,在家裏玩具叢中聽到「去街街」三個字,多會歡快地撇下玩具向你半爬半走過來,高舉雙手,期待如巨人的父母抱抱逛街去,因為街上有看不盡的新奇好玩事物,有遇不完的千奇百怪人事。幼兒或許不知道,這一條一條街道,如何帶領他從個體通往社群,層層疊成了自身成長後的記憶以至於身份。

英國人文地理學家Tim Cresswell在《地方:記憶、想像與認同》(群學,2006)一書中指出,「地方」概念上有別於「空間」,地方與「人」相關,人因各種各樣的原因與地方建立了聯繫,當人給予空間意義,空間就成了地方。而美國都市計劃學者Kevin Lynch在《城市的意象》(麻省理工,1960)一書中說到,人們認識都市空間,並將空間轉化為腦海中的視覺、味覺、聽覺等意象,構建出「心象地圖」(mental map)。由何鴻毅家族基金贊助,香港文學館推行的「我街道,我知道,我書寫」計劃,就是藉書寫將人們各自在經驗香港街道時構建的心象地圖呈現,在本網站的Google Map框架裏,匯聚鋪展成一幅連結歷史與當下現實的民間記憶地景。

「我街道,我知道,我書寫」於2015年展開,並於2016年創立本網站,讓來自18區的香港作家以及素人作者,得以書寫他們所認識的香港街道,當中包括西西寫土瓜灣道、胡燕青寫吉利徑、唐睿寫斧山道、韓麗珠寫安田街、李智良寫懷仁街、陳麗娟寫窩打老道、李維怡寫福榮街等,還有素人作者共100篇文章寫下的街道難以盤點,從散文、小說到新詩,眾人在寫街,卻又不單是寫街,更寫社區、寫香港、寫人物、寫歷史,也寫想像。

我們相信,在書寫的過程中,人們可以重新整理及檢視我與街道以至城市的關係,所以「我」這字於計劃名稱中出現了三次,「我街道」是一種自我與外在的感通與扣連,「我知道」是在情感之上建立理性認知,「我書寫」是落實行動去參與共同描繪香港整體的社區和城市面貌,從中獲得充權(empowerment)。再進一步,是「我分享」,所以我們建立網站,透過分享香港作家以至每一個香港人的街道故事,確立起可供互動的集體記憶及書寫力量,除了是身份的尋覓和建構,更重要的是在互動中獲得共同守望我城,甚及改寫我城生態的集體願景,至使行走在街道上,「我」不再是孤立的個體,而是「我們」共同記憶的建構者、共同願景的執行者。

計劃執行至今,幸得作家、媒體及公眾的認同,更感謝的是,何鴻毅家族基金樂意贊助新一年度的計劃,讓剛剛繪畫出來的融合文學與生活的香港地圖,能持繼蔓延滲透至每一街角。於2017至2018年度的計劃,我們將邀請新一批來自18區的香港作家,包括馮晞乾、曹疏影、鄧小宇、可洛、陳慧、馬國明、游靜等,書寫屬於他們的街道,並再度徵集素人作者的稿件。此外,我們還新增兩個有趣欄目,一是邀請香港以及各地華文作家書寫香港與世界各地城市的同名街道的「街偶天成」,二是配對各界別曾在香港同一條街道生活過的名人或素人的「二人前・一條街」。

「街偶天成」讓我聯想到香港的北京道與上海的北京東路和北京西路。記得我大學畢業後不久曾在上海待過數月,發現那裏的街名很有趣,廈門路、天津路、寧波路、山西南路、西藏中路,像將全中國都搬到了這個城市當中,而當中的北京東路和北京西路,是靜安區直通往黃浦江的一條大馬路,若你在小街上走失了,只要回到這條繁華大街,就能找到方向。

北京東路始建於1849年,早於北京西路建成,是上海開埠初英租界開闢的主要幹道之一,因東端設有英國領事館,故初名為領事館路,至1865年定名為北京路,1945年改名為北京東路。而香港的北京道於1887年建成,原名遮打道,以紀念發展該區、創辦九倉和置地的商人保羅・遮打,後因避免與1904年落成的中環遮打道混淆,故於1909年改名為北京道。所以這兩、三條以中國首都北京命名的街道,竟然都與英國以及殖民主義相關。「街偶天成」讓我們一下子沿着香港的街道走向了世界,接通了地域之間的情感,令我們的視野不再囿於足下,而是藉着文字成就了千里之行。

至於「二人前・一條街」,其實只要你在本網站讀着別人書寫的街道記憶,你就可能會發現自己如何與他者分享着同一個城市同一條街道,例如我就因為本網站,發現自己小時候然竟與韓麗珠生活在同一個現已被徹底清拆的藍田社區,並常逛同一間圖書館,吃同一檔的漢堡包,只是本欄目會找來兩位曾在同一條街生活的朋友進行面對面直接溝通,並由香港文學館的記者記錄及書寫成訪談文章。如此,街道空間在三維之外,還多了時間這四維,凸顯了相同空間可在各人心中於不同時間,構建出既相似又相異的經驗及印象,既是個人化的私密記憶,也是集體回憶的一部分。

在街道上,從實體的空間運作到抽象的地方論述,在在是權力行使的場域。社會學教授町村敬志和西澤晃彦合著的《都市的社會學:社會顯露表象的時刻》(群學,2012)裏就提及都市創新有很多情況都是以視覺性的排除與納入運作,因此懂得發問「究竟有甚麼被人們看見?」「有甚麼不被人們看見?」「哪些人可以呈現在人們的視線內?」「哪些人被排除在人們的視線外?」很重要,我們必須首先覺察現實的環境和處境,才可以進一步發現權力如何模塑了我們的生活形態,以至於思考抵抗與改變的可能方法。

我相信,「我街道,我知道,我書寫」計劃可以透過鼓勵閱讀他人和書寫自身的街道經驗、記憶、印象、想像與故事,讓人們重新檢視自己以至香港的生活空間,覺察和感悟權力的日常運作,繼而聯結成集體力量,為我城的將來,構建出更友善及人性化的街道以至都市生活空間。希望,你也會執起筆,寫下你的街道,投稿到本網站,成為我們的一分子。

11.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