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麻地・眾坊街

浮光掠影眾坊街——皮亞、何阿嵐

記者:李卓謙

受訪者簡介

皮亞

資深影評、小說作家,曾任電影編劇,及獨立電影導演。現於香港大專院校任教世界電影史、電影與社會、劇本寫作、西方戲劇欣賞、香港舞台劇透視等科目。

何阿嵐

獨立記者,寄居不同媒體,寫電影為業,不是Arashi迷。


 

走出油麻地站,背向熙來攘往的彌敦道,選擇僻靜的文明里,穿過鴉打街、廟街、上海街,就是新填地街,右邊是果欄,而你朝左邊的東莞街走去,鑽進一坪小空地,包圍住空地的百老匯電影中心與駿發花園,猶如屏障隔開外間的噪音,旁邊的花槽樹蔭下間或坐著一兩個人,發呆,放空,等待。星期天的電影中心,和煦,有風。

影評人皮亞,自1997年開始於明報撰寫影評,二十一年從未間斷,就在他開始寫影評的前一年,電影中心開幕。百老匯電影中心(Broadway Cinematheque)1996年成立,簡稱BC,作為香港少數播放非主流電影的商業影院,在幾代文藝青年和電影迷之間地位崇高。八十後戲迷何阿嵐,為獨立記者,亦有撰寫影評,十六歲開始於Kubrick工作,一做七年,而早在讀書年代,每周泡四五天電影中心也是等閒事,可謂「飲BC奶水長大」的一代。

油麻地電影時光

「香港九十年代的藝文空間其實很少,」皮亞說,「能看藝術電影的地方不多,而且大部份都集中在港島,例如灣仔影藝戲院、藝術中心和中環大會堂等等,所以當時BC出現對我們來說是件很興奮的事。」更重要的是,電影中心並非由一般「院商佬」營運,而是找來電影界文化人黃國兆和麥聖希擔任總監,加上當時別樹一格的「戲院x書店」經營模式,亦是第一間設立會員制度的戲院,成功聚集了一群愛好電影與文藝的人。

文化氛圍的醞釀,必須經過時間的累積和沉澱。「要談電影中心,就不得不提2004年成立的香港亞洲電影節……」皮亞說,起初亞洲電影節專注於獨立電影,確實凝聚了不少獨立電影製作人,也將獨立電影帶到公眾眼前,皮亞兩部獨立電影——《我是貓》(2004)和《愛到發燒》(2008)也是在亞洲電影節放映。「電影中心的策展活動每年至少一兩個,他們選的導演也是比較現代或另類的,一些up and coming的,與康文署策劃的好不同,不需動輒就搬出一些大師,規模小反而是他們的優勢,能補全以前藝術中心和影藝做不到的事。」跑影展是每代影迷必做的事,是盛事,更是較量,比誰看得多、看得兇,「以前的影展主要集中在文化中心和大會堂,我的最高紀錄是一日四場,不過真係好辛苦,睇到最尾其實都係瞓,間唔中擘開眼睇兩下,然後又瞓返。」

想要補看大師作品,除了影展,就靠影碟。還是十多歲少年的何阿嵐,在電影中心的film library借了英瑪褒曼的《第七封印》,film library收藏了不少絕版經典電影,可讓電影中心會員租借,「那時候完全看不懂,只是慕名而看,為什麼他們在捉棋?然後又為什麼忽然有個死神走出來,又告訴你就快死?一頭霧水,只覺得好悶,唔知做乜。」隨著電影閱歷漸長,才慢慢開竅,「有些電影需要經時間洗練才看懂。不過我還是比較喜歡《芬妮與亞歷山大》,裡面描繪的家族關係很精彩。」

早期電影中心還辦過戶外活動,例如《點蟲蟲》放映會和《斷背山》座談會,後者還有李安導演和劉德華做嘉賓。2016年,電影中心二十周年慶在榕樹頭辦戶外放映,放Georges Méliès的《月球之旅》(A Trip to the Moon, 1902)和差利卓別靈的《差利與小孩》(The Kid, 1921)兩套默片,配以現場音樂。榕樹頭是油麻地天后廟前廣場的俗稱,是街坊消遣聚腳的地方,除了有阿伯捉棋,附近還有占卜睇相、賣唱等活動每晚進行。

黃昏來時帶回的那一片黑
突然擦亮
在遊人堆擁的腳跟下
一個沒有霓虹的夜
便如常醒來
——〈廟街榕樹頭〉(節錄),羈魂

情慾暫時收藏

現在我們熟悉的Kubrick書店,以前是由資深電影人舒琪、林超榮、蒲鋒開的POV書店,主打電影書藉,輔以文學性別外文書,皮亞記得還有一間專賣電影海報的鋪頭,但生意似乎不太好。Kubrick於2001年接手營運書店,直至今天,也是戲迷映前映後流連的地方。除了賣書和餐飲,Kubrick亦策劃不少文藝活動,例如詩會,何阿嵐記得以前香港電影評論學會的家明每個月在Kubrick搞放映會,昏綠的佈置、沉靜的氛圍,猶如一個秘密結社的場所。另外舒琪辦的「馬田史高西斯學院」和「粵語片研究會」也曾在那裡辦活動,Kubrick成為不同文藝團體聚會的地方。

「電影中心的獨特性需要被強調,」每次何阿嵐去完外國影院,這種感覺就更加強烈,「一來接近民居,BC的早場吸引不少阿叔阿伯來看,常常聽到他們散場時大罵某套戲不好看(笑);二來配套好,有書店又有租碟買碟的地方,找舊戲相對容易,不少外國導演編劇來到都會覺得驚訝,例如最近的菲律賓編劇Rickie Lee。」何阿嵐說,對於不熟電影中心的人來說,可能會有種錯誤印象,以為來BC是看一些偏鋒電影或是三級片,曾經有個阿叔走進來問他:「這裡是不是油麻地戲院?」

油麻地戲院位於窩打老道與新填地街交界,是香港僅存的戰前戲院,1930年建成,若要談油尖旺區的戲院,這間才最歷史悠久。油麻地戲院以放映日活院線的三級片聞名,更首創「一張戲飛全日任睇」優惠,皮亞也曾去過,但他笑說實在不太敢坐那些座椅,「你真係唔知啲人會喺裡面做咩……」戲院門口站著的學生妹,據說會收錢陪看電影。不過,更早期的油麻地戲院其實是放映港產片的,例如六十年代有邵氏電影,八十年代則有新藝城電影,可惜終究不敵新興戲院,於1998年正式結業。

「BC唯一令我失望的,就是不太敢播色情片。這麼多年來只有一次。」皮亞說,那一次就是2016年「日活羅曼情慾電影45週年紀念企劃」。最近還發生成人展「18+ Central」被家長團體投訴,主辦單位竟然要求遮蓋一幅水墨畫上呈現的性器官,令人大惑不解。時代不停向前,禁忌卻好像愈來愈多,還是香港人的「道德」水平愈來愈高?「電影應該係好闊,乜都有得睇。」入戲院睇鹹片,彷彿已經「不合時宜」,取而代之是網上下載、或走進那些被黑布遮掩的影碟鋪,情慾都被收藏到看不見的地方。

雅俗共賞此一街

走出眾坊街,向上海街方向走去,路邊擺滿了一個個檔攤,賣翻版香水、老花眼鏡、耳筒手機殼、內衣褲,也有性玩具。皮亞說以前電影中心外的空地,過了晚上九點也會有些小地攤。在油麻地,人們可以不用附庸風雅,儘管把「低俗」坦露出來。廟街有平民夜總會之稱,一早一晚彷彿是兩個世界,入夜後燈泡掛開一街、檔攤伸展到街上、懷舊歌廳幽暗的情調令人想入非非,「以前廟街還有幾檔賣翻版或二手DVD、VCD,電影開場前我會逛一逛,找一些舊戲,連希治閣、寇比力克也找得到。」皮亞說:「不過現在已經變成賣大陸劇的鋪頭。」

他第一次來到廟街,感到眼下盡是新奇的事物——沒有泥土,水泥地升起堅韌的鐵枝,撐起一個個攤子,攤頂一排魚骨鐵枝,纏著電線,垂著一個個蛋黃燈泡,滿街盛開著金燦燦的花。麻將館外,霓虹燈大亮,緊閉的神秘的茶色玻璃門裡傳來噼噼啪啪的牌聲。——〈曇花.廟街〉,王良和

曾經,廟街、電影中心和信和廣場是皮亞每到油麻地必去的地方,因為這幾個地方都能找到電影相關的東西——「就像一條被無形絲線串連的『電影文化步行連線』。以前信和上一層有一間賣藝術片的鋪頭,也有間賣電影海報(何阿嵐:那些海報都是從Kubrick買的)」皮亞感嘆:「這才是城市生活的感覺,現在很多店鋪都無左,唉,好頹!」何阿嵐也會流連這些地方,形容它們就像一個package,偶爾他還會走遠一點,逛逛西洋菜南街的二樓書店,過一個文青的周末。

儘管油麻地給人感覺市井地踎,但其實粗中有細,不少文化活動曾於這裡發生。德昌里上的蘇波榮,最初是由Kubrick的員工工餘時間打理的串燒店,現在變身素食店,間中辦放映會和擺地攤。熙龍里上,一個一平方米櫥窗,是藝廊PRÉCÉDÉE,以新異的藝術裝置吸引途人目光。同時,上海街碧波押辦展覽和各種放映,積極推動社區藝術,另外,同一條街上曾經有間菲林沖曬店,八月照相館,開業十四年。在美都餐室前抬頭,會看見一塊近乎永恆的牌子:耶穌在廟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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