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環・太平山街

歲月之玄奧 再遊太平山街——飲江X葉輝

記者:黃康怡

受訪者簡介

飲江

原名劉以正。1949年生於香港,七十年代開始新詩創作。1987年與朋友合辦詩刊《九分壹》。1997年出版詩集《於是你沿街看節日的燈飾》(曾獲第五屆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詩組獎項)。2010年出版《於是(搬石)你沿街看節日的燈飾》。

葉輝

文化人、傳媒人。1952年生於香港,70年代初投身新聞出版事業,曾任多份日報社長;業餘一直參與文學出版、評審、編輯及教育工作;先後在多間大學任兼職講師、主持寫作課程及專題講座。個人著作《浮城後記》、《水在瓶》、《書寫浮城》、《新詩地圖私繪本》、《在日與夜的夾縫裡》皆曾獲得香港文學雙年獎。


 

「在福德宮旁 拐了一個彎
再找不到從前的長板凳了
公仔書的歲月比山街還要長
猶如波子在水渠蓋上滾動
猶如米粒從指縫間流逝
當中有玄奧 話無就無了」

鯨鯨 〈山街半日遊——給馬若和飲江〉(節錄)(1)

談香港文學,似乎難以避免談到中西區,尤其荷李活道、太平山街,以至域多利監獄一帶,正因這區為香港開埠之後最早發展的地區,早期一些中國著名作家曾於此過路,並留下珍貴的痕跡;至於本地著名作家或詩人,亦有不少於此區成長或結下因綠,包括今天帶我們漫遊太平山街的兩位叔叔,飲江與葉輝。

時間如此無情地向前走,不回頭。50年代在這處出生,如今仍經常回來散步的兩位叔叔,向我們講述此區的歷史和變遷,如熱情的導遊。

「現在說起幾十年前的事,就只靠青年會(這類舊建築物)作記憶。看上面一幢幢的高樓大廈,全都已是不同面貌了。」一步一步慢慢走在樓梯街上的葉輝,仰頭看著青年會那由紅磚砌成的牆身,如是說。滿腹掌故的他又說起魯迅在此演講(2)、戴望舒帶蕭紅來接受香港文學界歡迎的事跡。

「對啊,都不認得了⋯⋯剩下就只這些,其他都大大改變。」旁邊的多年好友飲江微笑附和。他又憶述,自己兒時常到此處小童群益會玩康樂棋,並到青年會聽「上帝故事、做人道理之類」,所以詩作中常出現上帝、耶穌等意象,是這個緣故嗎?「咁上下啦,都是聽這般故事,墮入情節,儍下儍下,神下神下。」飲江莞爾,似是回應。

如今精緻中產區 「以前無人著鞋」

「太平山街的修建是因為百年前那場鼠疫(3)⋯⋯ 從前這一帶都是窮苦華人聚居,住屋條件衛生情況異常惡劣。」環顧四周,如今只見精美但高消費的咖啡室和酒吧,以至畫廊精品店,「現在的太平山街精緻,中產,很有品味,以前少有人有穿戴整齊,小孩子除大赤腳通街跑,都是尋常慣見。」當年也是這般長大的飲江這樣說。

他認為這區是好地方,地勢較高,較安靜,或者交通不大便捷吧。他住樓梯街近堅道,住的唐樓,出入還要爬許多梯級,年紀漸長,約10年前便把房子買了,搬到坪洲居住,「儒林台是好地方,我賣了個好地方,尚好,坪洲也不錯。」單位賣出時才200多萬,這地段,這售價,教記者感到吃驚。飲江叔叔記得,樓價突然急遽飆升,才只是十多年來的事,「賣樓的事,就要請教葉輝叔叔了。哈哈」。

「從前沒有『千萬』這個概念。現在這裡望到的新樓宇,全部都是二萬幾元一呎,但已經不是最貴啦。北角碼頭附近那些新樓盤,6萬幾元一呎。」葉輝是「搬屋達人」,自三、四歲搬離太平山街,至2008年,已經搬過最少十六次家(4),他笑言現在住的觀塘兩層單位連天台,相信會是他最後的居所。

「這是最後一間啦,不會再搬啦。(如果)拆,就攞返筆錢(賠償),然後入去新界買間村屋住。」由於觀塘區現正急速士紳化中,葉輝指,現在常有地產經紀遊說他出售單位,「他開價七百萬元,兩層(連天台)。我話我不會賣喇,因為七百萬,即大概七千元一呎。家裡加起來千一呎。但拿了(錢),我就沒地方住,除非有一間屋,你用二百萬元賣給我,有一千呎的,我就讓這間給你。」果然精明!

飲江舊居儒林臺

有人說,上一代人還是比較幸福的,最少買樓沒這代年輕人那麼困難,還有得揀。飲江卻稱,「我從來都沒有選擇過,(賣樓)只是限於自己條件。但我好彩,許多年前,幾十萬就買到個地方⋯⋯沒有想太多,能夠賣得到出去,同時找得到間屋, 完成得了個交易,於我來說不太惡劣,就已經很好。」

說著不知不覺沿水池巷走到了嚤囉上街,轉角飲江突然指著一爿幽暗小店,他懷疑這店舖,就是也斯嚤街一詩寫下的銅鐵舖。「打我細個留下來記得的,便只剩這間。也只是那老闆識得我爸爸。沒有太多認識的人了。」過了一會,他續道,「我認識的街坊,全都沒有留下,一同長大的都,四散了,搬走了。有的固然被迫遷,有的自自然然便流失離散,或因長大另有需求,或因環境轉換,時代遷變,當然更多是生存和社會壓力。」

「我們活在一個擠迫而繁囂的城市,市聲嘈吵,空氣污濁,高廈如圍牆,生活節奏急促得教人透不過氣來--逃離鬧市、逃離壓力,是每一個人的夢想,旅行當然好,但總不能天天去旅行,於是『夢想的房子』或『房子的夢想』便成為城市人的『心靈療養院』,試想,還有甚麼比一間把戶外風景融匯於室內的房子更令人嚮往、更有精神療效?」

葉輝〈夢想的房子 房子的夢想〉

由飲江小時候至今仍存在的鋼鐵鋪

中上環:香港報業發源地

大平山荷里活道一帶曾經是香港報業重鎮,開埠以來第一份中、英文報章也在這裡發跡。難得與資深報人葉輝遊上環,又怎可不請他說說這段歷史?儘管年幼時已搬離太平山街,但70年代他又為當時位於新街的《新報》寫稿,因此又經常回到這一帶散步。

途經歌賦街、城皇街等街巷時,兩位叔叔除了道出當年經常見到一綑一綑巨大的白報紙佇在路邊的景象,葉輝也指出,以前的報紙差不多全部在這一區,如《星島》、《信報》、《成報》等,及後才陸續遷移至其他地區。正因香港大部分報章都在這一帶起家,將於今年底開幕的新聞博覽館,便選址上環必列啫士街街市舊址,亦即飲江儒林臺舊居後方不遠處。

葉輝又不只一次提到,電影《胭脂扣》取景的報館,就是位於荷李活道的《華僑日報》。如今已經拆卸並改建成住宅「聚賢居」,所留下與報業有關的痕跡,僅餘底層一間名為「The Press Room」的餐廳。

談到報業歷史,更引出葉輝年輕時的一段小往事。就讀崇文英文書院的十七歲叛逆少年葉德輝,在逃學期間,得一名三十多歲「大哥哥」引介下為《香港夜報》翻譯偵探小說,每日千餘字獲付五元,一直透過這位「大哥哥」支薪,惟半年後他因急需要錢而直接上報館取錢,才發現稿費為每日十元!精明的葉輝原來也有受騙的過去哩。

「我們的報館在上環,往下邊走是海邊,燈火輝煌的平民夜總會。想起我的宵夜。
[⋯⋯]
她坐在那兒等我吃完,付帳。
然後我倆穿過一些小攤子。她好奇地到處瀏覽,不怕人潮擠擁,不怕人撞到她。驀地,她停下來。
是一個地攤,張懸一些陳舊泛黃布條,寫著掌相算命測字等字樣。攤檔主人是個六七十歲的老人,抽著烟斗,抽得久了,連手指都他為烟斗般焦黃黯啞。」

李碧華《胭脂扣》

《胭脂扣》電影中《華僑日報》的內貌

宗教痕跡不說謊

太平山一帶除了以報業歷史見稱,也以廟宇眾多而聞名,除了文武廟,還有濟公廟、太歲廟、天后廟等等。「除廟宇之外,教堂等都是歷史的遺跡。因為宗教是不會講大話的。」葉輝舉例指,例如一間廟宇銘刻著此廟建於1894年,或者道光幾多年、光緒幾多年,是不會「作大」的。

有次偕飲江和詩人馬若一起閒逛太平山街後,葉輝感觸良多(5),就寫下〈山街半日遊——給馬若和飲江〉這首詩(見文首)。我們走過詩中提及、建於1851年的濟公廟,望著已被翻新「美化」的外牆,飲江笑著促「持份者」葉輝發表意見。

「我細個時身體很弱,老媽子就帶我來這裡拜神,我便契了給一個『契爺』,他叫濟公。所以我有個名叫『濟成』。那時約三歲左右。」葉輝說。可惜那張「上契紙」,現已找不回。他續指,近年中環山街一帶有好些藝術團體,會來做藝術、美化、寫詩等等,「如果我們用現在的人的眼光去看呢,就好似⋯⋯(外牆)好不好看就見仁見智⋯⋯除了『花哩花碌』之外我想不到第二個形容詞喇。」

至於同樣在詩中被提及的福德宮,兩位叔叔也興致勃勃地帶了我們去參觀。那其實是小巷裡用鐵皮搭建成的小小排檔,神明被鎖在一道鐵閘內,鐵閘前放著長方狀香爐,接受香火。「這裡以前會放一些凳,用小夾子夾著公仔書,掛起,付『斗零』可以租三本來看!」飲江手舞足蹈地向我們講解,「看書或者看電視都在這裡附近。就在前面士多,會在閣仔闢一個地方,幾點播粵語片,我們就付一毫子,擠在閣樓看電視囉!」葉輝接著解釋,「這些叫福德宮,其實是一個地方的土地公,街坊搭建神位之類。尖沙咀海防道就有原建於尖沙咀村的神位,記得飲江為我拍了照片,用於寫作。」

「走過濟公廟也找不到
昔年上契續命的契爺了
太歲廟前後左右猶有
百無禁忌的老戲院遺址
二樓正中據說是女賓席
居高臨下可遠眺水池巷
二奶巷只有咫尺之遙
鄰近猶有義莊和壽衣店」

鯨鯨 〈山街半日遊——給馬若和飲江〉(節錄)

濟公廟外「花哩花碌」的外牆

「識字真好」 寫信佬記錄香港歷史

飲江形容上環「乜都有」,尤其以前,各行各業,衣食住行生老病死都包辦,就如葉輝小時候居住的四方街,至今仍保留棺材舖、壽衣舖。它們就挨在民居和食肆旁邊。不遠處更有百年東華醫院。

「有這些慈善機構的地方,附近一定有寫信佬。」葉輝說。皆因以前很多人不識字,但每有紅白二事,人們都會急著寫信告知家鄉親友,如家裡有人死了,一離開醫院,就要寫信回鄉下。寫信佬攤開一張小桌子和凳子,就在街上擺檔,港島區主要在這一帶,九龍就聚集在廟街一帶。「識字好好。識字,就這樣攤開個檔,就無論做喜事還是白事,都會找你幫手寫信,所以香港九龍的歷史,除了石頭的歷史(6),還有書信的歷史。」可見葉輝對書信是多麼重視,無怪乎他常以書信體寫作,如《浮城後記》、《最薄的黑,最厚的白——給石頭的情書》,還有最近的《幽明書簡》,以書信貫穿歷史,越過幽明之界。

除了行業的多元,當時的人也充滿民間生活智慧,會以不同的方法賺取十元八塊。葉輝憶述,大約60年代,有次他到東華醫院探病,經過水坑口,看見整條斜路都是地攤,擺賣的是來自酒家的剩食,當時叫「雜碎」,一砵一砵的賣。「有些就全盤都是雞呀鴨呀,有的就是冬菇呀炒菜呀,行人路兩邊故然好多,路的中間也多有擺放。可能一元或者一元兩角一盤,差不多整圍酒席的菜。」葉輝說。然後飲江補充,「可能是茶樓酒館做廚房打雜工人,收攏了這些下欄,畧畧分置公類,然後拿來擺賣。當年許多人,便要借這機會才得賞雞鴨魚肉,筵席菜餚呢!」記者脫口一句:那豈不是很熱鬧?兩位叔叔聽後相視而大笑三聲,葉輝道:「這是富貴年代的人,想當年時用的形容詞。」

東街在西街之東 西街在東街之西

離開福德宮續向前走至西街,飲江說這條街,以前有店舖頭經營豬場,就地劏豬,燒豬。他突然更記起便說,「可能我寫詩的訓練啟蒙就是由東街、西街開始」,他隨口唸出早前一首打油詩來:東街在西街之東/西街在東街之西/嚤囉下街在嚤囉上街之下/嚤囉上街在嚤囉下街之上。「⋯⋯就這樣,兜來兜去,走不出文字,走不出這裡」。

說罷瞥見路上的渠蓋,又蹲下向我們示範小時候如何打波子;經過卜公花園又會細說八、九歲時的街童歲月,儼如從沒長大,仍是那個踼著鐵罐與紙皮波的野孩子。站在一旁觀看的葉輝只偶爾微笑,穩重感覺反令他看起來像個大哥哥。

至今,飲江許多時候,仍會到附近蓮香樓飲茶,上完通宵班的清晨,間或又會散步舊區,有時是個老街坊,更多時候是個新來的人。這天跟他和葉輝上蓮香,見他和侍應茶客均十分稔熟,彷彿從來沒有離開過上環。兜兜轉轉又回到原點。幫母親買斤油的孩子踏進屋裡,驚覺自己蒼老了,而口中那塊冰糖,仍未溶化。(8)

「記得嗎
我倆攜手
敢向世界挑戰
如今,挽著自己心愛
穿街過巿
也算有了
疏狂的
歲月。

歲月,甚麼叫歲月
堅持還是妥協
熙攘人群中誰尖叫
一枚透明的    異端
百無聊賴地
存活,彷彿黑濕的枝頭
一葉
褪色的
招貼。」

飲江〈邊緣人〉(節錄)

 

註釋:

(1)「城中詩」,《明報》,2015年12月26日。( 連結:https://news.mingpao.com/pns/dailynews/web_tc/article/20151226/s00005/1451065458850 )
(2)詳見劉隨〈魯迅赴港演講瑣記〉,收於《香港文學散步》,小思編著。
(3)太平山大帶於1894年曾發生鼠疫,導至數以千計人死亡,殖民政府於1895年收回並重建該區。
(4)詳見散文〈搬家・時震・馮內果〉,《親密閃光》
(5)詳見專欄文章〈大笪地及其玄奧〉,《文匯報》,2015年11月7日。(連結: http://paper.wenweipo.com/2015/11/07/OT1511070010.htm
(6)「磅巷以『磅』命名,而這個『磅』字從石,倒在巷翻釋的謬誤中,無意中道出某些歷史的真相:香港乃石頭之島,早年有賴打石工憑雙手開發,如此說來,香港故事約略就是一部採石簡史了,此所以磅巷至今仍保留着石梯級及石圍牆,猶如一首又一首永遠唱不完的石頭歌謠。」葉輝,〈中上環的里巷歌謠〉,《文匯報》,2015年11月14日。(連結: http://paper.wenweipo.com/2015/11/14/OT1511140010.htm
(7)胡國雄:已故香港著名職業足球員,綽號「大頭仔」,出身於卜公,曾效力的球隊包括東昇、南華及精工,在精工效力14年期間,替俱樂部奪得四十多項錦標。由1972年至1978年被選為最佳前鋒,1979年至1982年連續四屆當選為香港足球先生。
(8)出自飲江〈玄奧〉一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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