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城・城南道

在城南道找到荷蘭的節奏——周耀輝、王樂儀

記者:李卓謙

受訪者簡介

周耀輝

香港著名填詞人,中學於英華書院就讀,畢業於香港大學英國文學及比較文學系,2011年取得阿姆斯特丹大學傳理研究學院博士學位,同年回流於香港浸會大學人文學課程任教,現為人文及創作系副教授。

王樂儀

香港浸會大學人文及創作系研究生、寫字的人。寫過小說、散文、詩及流行歌詞。人太貪心,藝多不精。


 

望著此日的九龍城街道,你大概很難聯想到那裡二十多年前曾是全球人口最稠密的地方,各種人物故事旋生旋滅,至今再難以追尋。《一代宗師》有云:「煙花之地,必有性情中人。」兩位填詞人——周耀輝與王樂儀,都曾在九龍城城南道住過一段不長不短的時間。城南道位於九龍城南邊,相傳清代期間曾是兵營,後來英殖時期,九龍寨城成為三不管地帶,不少黑道中人於城南口進行交易,那條街後來被稱為「城南道」。雖然城南道此刻不再是充滿危險與激情的區域,而九龍城也不再是全球人口密度最高的地方,不過,它「混雜」的特性似乎仍然存在。在周耀輝與王樂儀眼中,廿一世紀的九龍城又呈怎樣的光景?

周耀輝2011年由阿姆斯特丹回港教書,住在香港浸會大學位於火炭的教職員宿舍,其實當初沒打算長住。教職員宿舍在火炭穗禾路,附近都是住宅區,相當僻靜,然而每次回家都要經過人來人往的新城市廣場,人聲喧囂,幾乎讓人喘不過氣。他因為住得不慣,所以決定找一個屬於自己的地方——最後落戶九龍城城南道,只是個無意中的決定。某日下午,于逸堯約他在九龍城一間印度餐廳午饍,飯後有些時間,於是便去了睇樓,「我其實幾中意睇樓的。」他說,九龍城的屋無論空間、感覺、價格都頗對他口胃,不久就搬進去住,一住住了六年。

今天我生日,我必須吃麵,而當我跑去吃麵的時候,我必須走過我出生的地方,雖然當時的留產所已經剩下醫療所和小學。兩年前,我從阿姆斯特丹回到香港工作,房子租下來,才記得,原來附近就是樂善堂留產所。——〈銀。玉。琥珀〉《紙上染了藍》周耀輝

王樂儀亦是從阿姆斯特丹回港,與周耀輝不同的是,她只是以交流生身份在那邊待一年。從前與家人同住旺角鬧市的她,在荷蘭終於一嘗獨居生活,感覺終於擁有自己的空間,返港後自覺回不去以前的生活,於是便決定搬出去住。那時周耀輝是她老師,一個人住在700呎房子,加上經常要飛,有時一走就是半年,房子空置著太浪費,索性就分租給她,當做幫忙看屋。於是在大學本科生涯尚餘半年的時候,她搬到九龍城,而周耀輝除了是她老師同時也是她的包租公。

最初,周耀輝與王樂儀對於九龍城都有類似的想像——「娛樂的地方」、「旅遊區」。耀輝說他小時候住樂富的徙置區,到九龍城真的有種「出城」的感覺,去飲茶、買衫,是一個提供娛樂消遣的地方。「或許是因為小時候住徙置區(即公屋),相比之下,九龍城多是私人住宅,所以就覺得那都是有錢人住的。但住進去之後,才發覺不是這樣。」他說,九龍城其實是很庶民地方,而且比想像中混雜,「我的鄰居就是英國人,樓下有泰國人開的泰國菜,又有內地來的一樓一鳳,你問九龍城本唔本土?她有本土的味道,同時也很混雜。」

與一般在浸會大學讀書的學生一樣,王樂儀在大學時代也經常到九龍城食糖水,自然也會覺得九龍城是個食和玩的地方,但與她原本居住的旺角花園街相比,九龍城又多了一分靜。「旺角人很多、很擠,由地鐵站走回家,短短的路程都要15分鐘,住久了心情會好差。」她又說:「我好怕去一些好stable的地方住,例如大圍、沙田,那種好似《真情》,好像要你進去結婚生仔安居樂業的地方,我比較中意一些可以『躝街』的地方,可能是想抗衡家的感覺吧。」來到九龍城,空間闊落了,住的屋也比以前一家三口住的地方大,「九龍城有一種『共建』的感覺,譬如有餐廳會合租鋪位,一早一晚可以是兩間餐廳。」

過了整整一星期仍然人生路不熟,夏娃只會來來去去到大德茶餐廳吃早餐吃飯。餐廳沒有晚飯時段。一到下午五點半便開始趕食客離開,讓一家泰國人來接手,把牆上的餐牌反轉一下子變成了泰式燒烤,蕃茄碎牛通換上泰式串燒拼盤。老闆娘跟這家人夾租了兩年,租金攤分,上半日茶餐廳,入夜後便做泰菜,河水不犯井水,互相分擔租金而已。——〈城南道夏娃〉王樂儀

特別是當你家有天台的時候。天台是兩伙人共用的,他們的鄰居會在上面種些植物,我們沿城南道走,抬起頭時也會看到伸展出來的葉子。「有時在黃昏時份,鄰居會摸著酒杯,邀請你一起看日落。」王樂儀說。耀輝在選屋時特別指定要有天台,因為他住在荷蘭廿年,已經習慣了露天的生活,「有時在上面創作,有時睇書,天台是一個很好『唞氣』的地方,可以與天空接近點,有種舒泰的感覺。」耀輝說。另外,天台也是個很好聯誼的地方,他來香港教書其中一個目標,就是與學生拉近關係,所以不時會請學生、朋友到天台聚餐。

因為九龍城的樓比較矮,所以天台的景觀比較開揚,幾乎能看見360度的天空,然而,現在已經愈來愈多「牙籤樓」出現,「士紳化」的足音似乎愈來愈近。「我不想太浪漫化九龍城,其實現在愈來愈多貴價食店,芭蕾舞學校、健身中心、Starbucks,就算平時要約人見面都好難找地方,一來貴,二來店家不會讓你坐太久,最後可能只可選擇麥當勞。」耀輝說。

如何在九龍城過荷蘭生活?除了天台之外,他覺得有兩間鋪頭一定要有,一是「萬豐」,二是「價真棧」,前者是雜貨店(他說:「真係咩都有!」),後者則是賣食品的鋪頭,裡面有不少歐洲進口貨,有來自比利時貨品、荷蘭花生醬、窩夫餅、法國果醬、連他慣用的法式濾壓壺也有,咖啡粉也不貴,「完全緊扣我在荷蘭的生活!」他難掩興奮神色。

「我在荷蘭讀書時住得很近唐人街,那裡有間中泰卡拉OK,裡面的泰國人會跟住字幕陪你唱Shall we talk。另外還有一些泰國人開的雜貨店,入面的格局都與九龍城的有點相似。」王樂儀說。眾所周知,九龍城有「小泰國」之稱,城南道上更聚居不少泰國人。有次晚歸,她看到幾個泰國男仔在街邊彈結他,唱That’s why you go away,她覺得九龍城的節奏多多少少也是由這些泰裔社群主導。他們每年舉辦潑水節(屬於泰國傳統節日,相當於他們的新年)、選泰國小姐,城南道上,能找到不少泰國雜貨店、賣泰國佛牌的鋪頭,還有一間泰國四面佛社,每逢星期日會有泰國僧人到來,進行名為「托缽」的儀式,一群善信圍攏僧人聽道,奉上一些供品。

一些移民將他們的習俗帶來香港,而本地習俗也沒有因此失色,九龍城潮僑盂蘭會在港成立五十年,每年在九龍城舉行盂蘭勝會,有大型祈福儀式與巡遊活動。起初他也擔心會太嘈吵,但其實住頂層十分安靜,加上他住的樓沒有升降機,也減慢了一些生活節奏,「至少你不會一想到要什麼就立即去買。」

現在耀輝已搬出九龍城,最讓他不捨的是與街坊的連結。他想起最初搬來九龍城,認識了一位裱畫師傳,他留著一把長鬚,感覺像縮小版的艾未未,他記帳還是用蘇州碼。因為耀輝喜歡在家裡掛畫,所以便不時找他,不過後來因為加租,那位師傅就沒繼續做。除了王樂儀,他也另有一些學生畢業後搬到九龍城,他們之間組成小小街坊會,有空便相約食糖水、飲杯嘢或到誰的家中坐坐,「可以興之所至地一起去做某些事,其實不是那麼常有。」他想起以前住徙置區,街坊就如家人一樣,可以互相照應,雖然現在與鄰居的關係不是那麼密切,但每天出入時看到熟悉的臉孔,仍是會感到親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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