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門・青麟路

青山下的白

麥樹堅 文類:散文

作者簡介

麥樹堅

著有散文集《對話無多》、《目白》和《絢光細瀧》。


青山是屯門的舊稱,現在專指杯渡山。好些屯門尤其是青山附近的地方,以「青」字開首命名(青衣也有此情況),按常理推敲不難命中青雲(路)、青福(里)、青賢(街)、青湖(坊)和青海(圍)等等。居於屯門,青山總掛在眼皮,它的山形、山色我已見慣,因而帶「青」的街道予人蘢蔥綠意,乃無懼四時遞嬗依然植被處處的強韌生命力。

然而在青麟路躑躅,綠意摻雜著一點白,如斑,似紋,或隱或見。除了屋苑和鄉村,青麟路兩旁還有安老院、道觀、長期護理院、醫院、護士學校、醫生宿舍和骨灰龕場,這些設施和機構依稀將人所忌諱的老、病和死串連,具體化。

外公的骨灰安放於青麟路分支上最大的骨灰龕場。龕場的前後,或為左右,是兩所醫院,中間還夾著一所長期護理院。護理院的外牆是淺灰抑或茶白,圍欄是紺青抑或黛藍,年月既久途人已無法分清。圍欄裡一排森嚴的九重葛遮擋視線,途人難以窺探虛實。記得護理院落成之初,樹木幼小,午後我步行往建生邨,隔著青麟路望到院裡二、三樓的房間悉數敞開窗戶,天花的吊扇旋轉砍劈殘影,明暗頓生節奏。

清明節前夕,大伙兒前往骨灰龕場拜祭外公。其中一年,我奉命將衣包、紙紮品捧到化寶爐化掉。爐內別其意義的火焰令人難受:高溫令雙眼乾澀,淚水湧溢,眼瞼再頑強也只能半張。祭品在模糊視野內燃起,我執著沉重的鐵杆,將它們推進熊熊的中心。長輩提示,要確保衣包等物燒個淨盡,否則傳送到另一個世界便可能殘缺、不夠數。為求大家心安理得,我便忍耐一下:眉毛快要著火,頭頂似有烙鐵,通體一層閃亮、帶焦味的汗。完成任務後,腦裡一個頑固的念頭:來一罐甜膩的冷飲。

甜膩的冷飲在護理院外的路邊攤。小販洞悉孝子賢孫的需要,自信滿滿,無需叫賣,調撥精力抵抗酷熱天氣。她的法寶是海鮮檔用來盛魚的巨型白色塑料箱,上面用箱頭筆標明「每罐十元」,是願者上釣。護理院的院友也被吸引過去──作為屏障的九重葛被修剪得低矮疏落,他在圍欄的空隙伸出手臂完成買賣。此時別談甚麼理性消費,乾燥欲裂的口腔和喉頭急欲被冷飲征服,麻痺是立即見效的存在感。我買罐汽水,第一口入喉的冰涼是抓住頸皮的大手,將我從沸湯裡撈起、摔落人間。

打個散發甜香的嗝,你已伫立在旁。

你是廿多年前從建生邨往回走的我。你剛剛升中,卻未辦妥輕鐵學生季票,只好認命。你失去小學時期所有朋友而倍感寂寞,於是把打乒乓球認識的少年當朋友,並聽信他們的意見,到落成不久的建生邨踩場。事實上你只和他們玩過一次,之後你獨自去建生邨虛耗光陰。註定一無所得的行程,你望著青松觀和屯門醫院往回走。鐘鼓、木魚之聲在道觀上空形成透明大球,與大興邨興平樓、興耀樓的方角相映而不趣。你想起道觀裡的水池,曾向父親討一角錢「掟龜」祈福只為了買新玩具。醫院洗衣房的煙囪冒出濃濃白煙,你以為那是炊煙,以為廚房裡有酥炸雞排、番茄洋葱炒蛋、燜牛筋腩。你以有限知識理解經過的疾病和死亡,自以為正確,其實連皮毛都揩不到。

你用眼神示意留心那位喝汽水的院友,我猜想護理院出於健康考慮,不設汽水自動販賣機。不容置喙的安排──你改而笑笑:那麼一年裡只有十數個日子可以伸手出外買冷飲囉。

輕佻反映你未懂自在和健康的可貴,十歲出頭,最大經歷不過是摔破頭入急症室縫針──連麻醉針都不必打,醫生縫幾針就解決了。即使發燒至四十度也不會手腳乏力,睡一覺又繼續到處闖。你外公、外婆行走自如,清早捉你去藍地的嘉爵酒樓或麒麟圍的和生飯店飲早茶,無懼豬油的飽和脂肪酸和膽固醇,燒賣、炸雲吞、鴨腳札、金錢肚、排骨飯……全部照吃如儀。你以為他們有嘮叨幾十年的能耐,而一年有兩個學期實在綿長得很。

於你而言,建生邨是少年的無奈──中空沒有重量的無奈。不知生誰的氣,你連根帶泥踢起醫院外圍、行人路旁的含羞草,罔顧它受傷的下場。你看不到,看不到小販擺檔的日子以外,骨灰龕場是座小小空城,空得清潔工掃地的聲音清晰通天。那天我心灰意冷又不敢對活人申訴,便長途跋涉──在某些屯門人的情感裡,屯門公路是漫長如隔世的──逃到外公靈前靜思、低泣,一言不發,但好像把所有都描述一遍。在暗香繚繞的龕堂裡,光是多餘的,人像暫時隱身,可以哭得毫無儀態,肯定沒有誰來打擾。在倒數的勢頭裡凝止片刻,被白所切割開來的特殊空間。那些用壽字石板封住的龕位終有一天會存放一個年代、一個家族的過去,過去許多的悲喜對錯都有了容器,擺放在遠離日常之處。

相對於你,我老了,出席過葬禮,也進過手術室。罵你別以為失去一班朋友的愁苦稱得上是愁苦,至少,他們不過在別的學校讀書、交朋結友。被痛斥後你想反擊,遂提出一個設想:以骨灰龕場為核心畫個半徑五百公尺的圓,圈住了好些人生命的最後和最後:第一個最後是餘生,第二個最後是遺留。這等如說青山山麓一隅是醫療、安老和殯葬的專屬,建築物之間相距數分鐘腳程,是具體的緊密,也恍然是過程的銜接。是病,是老,或因病而老,因老而病,或都不是,觸目是許多白的意象,藥丸、床單、燒香、制服、粥飯、斑馬線、菊花、臘燭、救護車、棉花紗布等等,滿目心驚膽顫。

仰頭把汽水喝盡,下一秒你就消失無蹤。我省掉搧你耳光的力氣:你想像出來的結界也框住外公、外婆的住處,還有你剛剛讀完的小學。你做人粗心大意,所以升中試失手要讀另一間中學。你將來才見識破地獄的火盆、火葬場的小窗口、化寶爐的滾燙,這些烈焰展開、通往一個未知的世界,從狹窄走向一片茫茫。人生不好理解的變幻,變幻得更加不好理解,而白色的冷峻能降溫,養心安神,以便思考世事的繁瑣零碎。

轉身返回龕堂,扭開路邊的水龍頭掬水洗臉。長輩猶在細聲討論外婆的情況,關於療養院的飲食和紓緩治療。他們和她們的髮都枯乾、稀疏、灰白,體力不繼要憑欄或小坐,稍後依舊去和生飯店歇歇。年輕的同輩見到我就雀躍:「表哥你去一去這麼久。」聽者有意,這「去一去」像說去了很遠……遠在人間以外逡巡。班次疏落的輕鐵響號叮叮,想像成港島的電車也不錯,不太好的是有些病令人認真地跟過去的自己爭辯。

背後護理院的九重葛很粗生,不多久又成嫩綠的屏障,然後終年花開燦爛。要注意:淡紫、紫紅、桃紅、淺粉是它的花苞,毫不顯眼的聚生小花是黃綠色、黃色或白色的。這排九重葛面對的小路,名字頗有意思:青新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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