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朗・青山公路元朗段

元朗大馬路:文化終點站

陳德錦 文類:散文

作者簡介

陳德錦

香港大學哲學碩士,香港浸會大學哲學博士。曾任職中學教師、出版社編輯、報刊博欄作家、《新穗詩刊》主編。著作包括《文學散步》、《夢想的開信刀》、《愛島的人》、《盛開的桃金孃》等,曾獲第三及第九屆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


微風緩緩吹拂,陽光輕輕瀉在元朗舊墟的一磚一瓦上。在這歷史的古巷,一回首已是百年。 (引自一位元朗考察活動者的筆記)

「元朗大馬路」,官方名稱應為「青山公路-元朗段」。你若問路的話,元朗人必定回答「大馬路」,而不說那嚕囌的官方名稱。「大馬路」是元朗的地標,是青山公路最早建成的路段(1914年)。它像一把刀子,把元朗市中心從西面至東面切割成上下兩半,任何建築物都不能取代它的地位。

在元朗連續居住了快將二十年。在此之前,也有幾次元朗之行,到南生圍遠足,到一所學校觀禮之類。那時沒有隧道、鐵路和高速公路,要到元朗,需由九龍出發,經荃灣、深井、屯門、洪水橋等地,單是來回車程就要花三、四小時。車子走的正是青山公路,起點在深水埗,與大埔道交接,但九龍的一段叫「青山道」,英文名稱卻仍叫Castle Peak Road。這條可稱為全香港最長的公路,在新界西部繞了一圈,繞到元朗還未終結,還要向上水進發。

街道存在的意義在乎交通和建築物,否則便不成其為街道。「元朗大馬路」受盛名之累,由上世紀七十年代開始,西式大廈越蓋越高,早年帶騎樓的房屋拆卸無餘。「紅寶石金行」舊址的鋪位,碩果僅存兩三枝柱腳,孤伶伶的,不但無助遮陰,還成為路人的障礙。八十年代以後,「大馬路」成為最接近輕便鐵路始發站(元朗)的新界道路。當路壆移除,鐵軌佔據了路面的中線後,「大馬路」就變成「窄路」,幾乎不能作兩線行車。但這也不能怪責當年的工程師,他們並非摩西,揮一揮手杖就能把路面變闊,像紅海的海床。大馬路兩邊的鋪位常有不規則的界線,玄關向街心拓展,為了拉直馬路,行人路近店鋪的一邊就屈委成參差的鋸齒狀,最狹窄的行人路段僅可容單人來往!

很多媒體都在宣傳元朗──這近年來發展得最快的新市鎮,宣傳它的食物,它的樓房,它邊緣的自然景觀。元朗大馬路其實沒有地標,卻以不斷流轉的歷史感為其色彩。它俗艷,它繁囂,它固執,它放任,它吸納,它排斥。人人想擺脫它,最後又被它牽引而去。

每年農曆三月廿三日天后誕會景巡遊,萬人空巷,「元朗大馬路」是必經之途。這已是三十年前的情況,現在會景巡遊已改到合益路一帶,只有舞龍、舞獅、花炮等節目,規模縮小,不像從前那麼多樣化,也不像從前熱鬧可觀。「元朗大馬路」像人一樣有脾氣,把舊衣服扔掉,又換過新裝。它排斥但又吸納。從前墟期來臨時買賣農作物的盛況已無可回溯,但今天仍有不少老年人沿街擺賣農產品。那些檸檬、西紅柿看來不似元朗所出,而像木瓜、蛇舌草、菠蘿蜜之類的土產,數量也大不如前。早於半世紀前,元朗大馬路一帶已經是新界地價最昂貴的區域,近來鋪位租售價格高漲,低增值的小商鋪已不能維持經營。有實力的商戶,不斷轉移店面,務求減省營運開支而不失人流暢旺的優勢。

每當我走過這一公里左右的大街,走到稍為寧靜的角落,閉目游想,腦海便泛起米埔、屏山、南生圍以至僅憑圖片略知一二的「雞地」、「泰園漁村」、「元朗娛樂場」等已成歷史的地景,勾起了一點身在「魚米之鄉」的感覺。一幀上世紀五十年代的彩照,站在田地上的村孩和農婦,手握一把金黃的稻束,背後升起一縷炊煙、一所村舍,你細眼看去、閉目體會,似是內地農民而卻又不是,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模模糊糊的,也許就是香港人的集體記憶。當我張眼一看,稻田消失、農地蕩然,是那些密集的食店、是那些僭越行人路的菜檔果攤,還是那些僅餘的一兩塊綠化地使我有這種感覺,我說不清楚。

每次瀏覽「元朗大馬路」昔日的照片、拿着舊地圖對照時,也不是「若有所失」,而應是變臉易容式的置換。幾乎所有戲院──同樂、樂宮、光華、芝加哥──都不見了。「元朗邨」變成一棟一棟華廈。谷亭街附近的「新墟」比「舊墟」跑在前面,連屋帶街提早清拆了。再看不見冰室、飼料店、木材店,甚至酒樓、國貨公司也彷彿銷聲匿跡,取而代之的是藥房、銀行、電器店、珠寶店、體育用品公司。「元朗大馬路」,市鎮的命脈,固執於它無可取代的經濟價值,放任商業活動在它身上散布「天下熙熙,皆為利來」的訊息。

但最使人傷感的,不是舊式商鋪已隨時代消逝,而是在這寸金尺土的大路上,不斷掙扎求存的小書店再也無法立足。我曾在大馬路一間地鋪書店買到佛洛斯特(Robert Frost)論文集和克里斯蒂(Agatha Christie)的小說;甚至攀登幾十步樓級在位於三樓的書店買到阿爾博姆(Mitchel Albom)的譯本和董橋的散文。我曾在另一個閣樓書室附設的餐間與學生一起吃午飯、暢論文學幾句鐘。走上這些書店,內心其實並不好受。明知自己不能多買一兩本,充當進店片刻又開溜的客人,對書店的經營者來說只是一種煩擾吧。

由魚米之鄉變成現代商場,元朗的變化顯得急劇而沒有軌轍。不少人在這裡安居樂業,生活日漸富裕。但「衣食足」之餘便是坐電梯、享受空調和喝一杯Cappuccino、在黑橡木書架上取下一套精裝莎劇?

「衣食足」不是文化興旺的前提,書店的撤離大可為證。年輕時讀書確實有一種「療飢」的力量,也許說不上精研細味,但至少能打發一點時間,而這些時間可能總想到衣食問題。到今天看書已淪為囫圇吞棗或午後檸檬茶的情態,若非胃納滯脹何以至此?文化和書本,都變成身外物,都不在書架上;而書架,也無法在僅可容膝的居住單位站起來。一間比閣樓式書屋寬大十倍的書店進駐「大馬路」,能改變這趨勢嗎?能把美和知識送到被俗艷與繁囂包圍的心胸裡?

百年之後,也許元朗舊墟還保存下來,又一批年輕人走進來考察它的歷史。但那時,所有大大小小的書店也許都遷離「大馬路」,成為不斷更替的文化終點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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