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田・瀝源街

記瀝源橋,沙田友的福海樓走廊

佟傑 文類:散文

作者簡介

佟傑

傳媒人。曾於傳媒報章任職,深信真相,尤愛真理;與其他文字工作者同樣,願以身化作時代的燭火,惜二十年來夢一場,近來怕說當時事,結遍蘭襟。


 

沙田是個很奇妙的地方,不同年代的記憶截然不同。

六七十年代的銀幕上山房雍雅華貴,回到五十年代葉澍堃眼中的沙田卻是「漠漠水田飛白鷺」,渾然而成的田園風光,豐饒之海最美,其後換來了一條城門小河;七十年代黃金寶的沙田沙塵滾滾, 單車如鯽(尤其墟市空地, 以及後來的大圍單車公園 ),劇集《小時候》的畫面青澀,老沙田友相信毫不陌生; 別忘了還有一個余光中偶遇沙田,他的「霧失沙田」就是錯落在波間像半局的棋,茫茫白裏,觀棋不語,不知人間幾回…如此靜得過份的沙田,今天很難再有。

沙田的衣食住行皆可寫,之不過你會發現,千寫萬寫,卻很少人寫到沙田的街道—— 自從政府為興建新城市廣場把墟市拆了後,賠上了繁華街道,沒有就沒有了,屹今所謂街道,大都是居民行慣行熟的步道,商店散見各處,並沒有如「囍帖街」的那些亮麗名字。

今天我們說荃灣變成一個由眾多天橋架起的「天空之城」,三十年前的沙田早便是了——由新城市廣場一脈相連公共屋邨,市井人流匯聚,多年來沙田被譽為新市鎮的典範,然而那並非真的無懈可擊的,嚴格意義的街道,早被商場的「規劃」抹殺。

八十年代沙田的結構處在演變之中,新商場落成,人流百川匯聚,規劃完美得根本不會覺得沒有街道是一種缺憾。我們常說新城市廣場音樂噴泉的好,但噴泉存在於商場,音樂噴泉、八伯伴這種生活模式,掩蓋了很多原生的生活,例如平日不到瀝源邨噴水池嬉戲,而改到去商場欣賞音樂噴泉,最好玩的不是瀝源街市門外的公仔紙墟,或者公園的金絲貓墟,而是新城市廣場。事實上,我也是個被八佰伴這巨獸吞掉的八十後街童,直至今天,才想到沙田只是個「商場城市」,有喜有悲。

如果要舉出令人深刻的「街道」而又貫穿市中心的話,相信只有沙田鄉市會路沙田街市、好運中心一段(被譽為單車街),以及禾輋瀝源步行天橋這兩大步道。「禾輋瀝源步行天橋」,即是由禾輋商場到好運中心的步道,貫穿瀝源街、禾輋街以及德厚街,全長約750米,只有福海樓一段設有商舖,我們在此稱它為「福海樓走廊」。

「福海樓走廊」像商場的血管,接駁人流前往市中心,似與商場城市共生,又是街道的替代品。八十年代末的福海樓走廊有間麵包舖叫「金海」,朝早有數不盡的學生哥,買份三文治,飲支鮮奶後上學,那時候筆者經常幫忙老闆娘摺盒盛蛋撻,偶爾偷跑落麵包工場八卦,看著一個個蛋撻出爐,只知感到心滿意足。「金海」後來易手變成「金百樂」(店主移民),多年前已變成今天所見的影視中心。

充滿庶民色彩的店舖如天海辦館、寶寶玩具、沙角行、藝林文具,除了寶寶,尚算保持舊貌,走廊中段曾經有間青春攝影照相館,由兩位老人家苦苦經營,今天已被取代;回想那未有領展也未有瀝源廣場的年代,公共屋邨的出入口尚未設有密碼鎖,小孩東跑西跑的,走廊橋上橋下,四通八達,商販樂也融融。富裕樓一帶的瀝源街,有我們熟知的辦館、士多,文具店有華麗、寶光,食店則有榮樂、盛記。從前熟食中心有六檔,如今只餘下盛記麵家。

這條走廊變化最大的相信是多了一個瀝源廣場。現在大家樂以及吉野家的位置,本來是一條通往敦豪酒家(今天已變成大型補習社)的寧靜街道。變遷多年,「原居民」倒沒什麼問題,但對於曾在該街道生活過、望過天空的自己,今天依然覺得格格不入。可能人大了,面對舊社區,抬起頭萬里無雲,也總比望見一間萬寧喺左梗好。

那時候當街童,可能唯一依靠就只有眼前的社區罷,對土地的變化較為敏感。沒有街道,我們就唯有「爬」,不是爬樹就是爬圍欄,大家都想衝出去又衝不出去似的,與上一世代不同的是,沙田於八九十年代已成定局,圍已是圍,我們只能在圍內跑跑跳跳,享受相當人工化的一事一物。

不過,街童記憶裡,瀝源還是有不少深刻的地方,例如「瑞榮」(一間百貨公司,佔兩層空間,上層賣精品現具、百貨,下層是超市)天台,你大可踢波煲煙(本人不食)放四驅車,甚至男男女女過夜;例如社區會堂的樓頂,你是可以爬上去看星星自得其樂的;還有最深刻的是,你只要爬過很矮的鐵欄,就可以在不設任何圍欄的福海樓走廊上行走;小孩子一步步走進那些尚算年輕的建築群懷抱裡去,由瀝源走到禾輋, 橋頂風景,此生難忘。

沙田友的感受都是一步一腳印而來,既然沒有整條街道可以寄託,就唯有化整為零,寄託一事一物,這也是每個沙田友總會說出不同之處的原因——有人會對瀝源公共圖書館對出垃圾站經常出現的孖妹恥恥於懷,有人會對好運中心敦煌酒家外的玩具店有共同記憶,有人會記得幾年前結業的「龍城」漫畫,有人會記得,沙田廣場地下的哈迪斯波波池。

只是,沙田友的記憶,大多依附商場而活。

我有幸在沙田居住了三十年以上,未來仍將繼續;總覺我八十後的沙田體驗,與六十後、五十後的不同,因為他們眼中是一個「大沙田」分裂而成每個小區,八十後一開始,已經是立足於「小沙田」上。在不同的「小沙田」上,我們有上一世代不了解的記憶,但願我們要守護好僅存的街道,而非那些什麼音樂噴泉、食雞粥。

只是對於商場,沙田友是太習慣了。

今天的福海樓走廊, 形似,但神沒;橋上兩間中醫藥行早已撤出,有間為朋友家族經營,最後搬到沙田街市改賣藥粉;寶寶玩具結業多年,橋上再沒有並排的小單車;賣校服的沙角行老闆娘前兩個月曾透露或許不再經營……

也許是沙田老了,橋上行人不談天,水果店的叫賣氣氛不如當年。取而代之的都是那些「記憶連鎖店」,居民也許是方便了,但眼前這些孩子長大後,除了商場,還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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