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磡・必嘉街

素服冷眼必嘉街

黃潤宇 文類:散文

作者簡介

黃潤宇

青年詩人、寫作者


 

三年前,我們在必嘉街尾租了一套房子,兩房一廳,不太貴的。房間特別小,剛好各自容下一個怪人;客廳卻很大,尚無家具時我們曾邀請朋友來參觀,都說這兒大得足夠辦個讀書會,每逢週末就邀請朋友來煮飯談天。廳裡放的書,大都是走西闖北的朋友們留下的,友情供給層出不窮,有些應承了看完就還,至今卻仍在新屋架上呆著。

房子樓下是殯葬社,好像還跟大廈共用一個名字——長樂,聽起來非常安詳的樣子。整條街的大廈全都取了類近的名字,興隆還是發財,都自以為可消解四周亂飛的魂魄,究竟無效。我常在午夜回家,經過機利士南路、黃埔街、曲街,離家越近的時候,越感到四周密密匝匝的聲音作梗。有時故意繞遠,從街的另一邊拐入,經過不成形的公園時,總有幾個老人斜斜孭著長凳,睡深了。

但更多的時候,我們一早就從鳥籠似的天井間逃出來,從必嘉街到曲街,再到公車站。這一路上總有新鮮得刺鼻的百合花香氣,本不寬敞的人行道都給澆花的自來水打濕了。每天都有兩三架的長尾巴車停在街口,車頭上打著不同的名號,跟X光切片似的,速速換一張,就是下一個了。我每出門都想多看一會兒的卻不是這些,而是店裡垂放著、林立著、新新舊舊的棺木。學琴的緣故,老早就在琴行裡聽人販賣各種木頭——差的紅木,好的楠木,再好的就是白玉了,但白玉在揚州,我沒見過。我從小彈的那支箏是很差的,大概是最便宜的木頭,很容易就把聲音都吃光了。但它的琴沿上粗糙寫著:「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這又不忍心轉賣了,因練琴練到無神時,總還有點什麼可看可想的。加上琴頭上一幅就快裂開的小畫,真有個小小的人站在橋上——這何處就是此處吧?可明明草木已凋的秋天,為什麼畫上還有搖搖蕩蕩的芒草呢?大概是畫工弄錯了,或者是我記錯了。

還是回頭說說樓下的棺材。這些棺木和琴木其實相差無幾,劣質的有人睡著,高級的也有人在用,紅木楠木柏木,還見過一個鋼琴模樣的,一定也有人彈了一輩子鋼琴,最後一覺乾脆睡在琴盒子裡,想想也不賴。余秀華有句詩:「月光把一切白的事物都照黑了……如一副棺材橫在她的身體裡」,到了一個地步他們就互相橫陳、一起枯朽了,再想想那無聊小孩對著無聊琴木之狀,似乎與此也相差無幾。

日日夜夜對著這些有人服侍的棺材,和(很可能存在的)一群無人理會的阿飄,自己也變得神經質起來。同住的大湖可能是首當其衝的受害者。有段時間我們在家幾乎沒話講了,各自窩在房裡看書,偶爾她邀請朋友作客,長聊到了深夜,房子裡終於有了點生氣,但我不知怎麼就毛毛躁躁衝出門去,衝向街外,以示不滿,現在想來也真夠不可理喻。可大湖是個好脾氣的女孩,某天晚上我們講開了,她便開始簌簌落落地哭,說這裡只有天井沒有太陽光,每天回家又是互板臉孔、一聲不吭的氣場,早就受夠了,多想早早地搬出去!可我卻不太想走,仿佛是讓環境給同質了,陰森森又傻愣愣,好像在這樣的氣氛下——冷場、互不相干、大量污濁、七零八落——也是值得生活下去的一種方法。

毛毛躁躁衝出去的那天晚上,我繞著這些街路來回走了好多次,自覺形容虛偽了起來,始終拉不下臉再回去。那天有兩個黑衣人貓身在街口拍片子,背景是「萬國殯儀館」,夤夜裡亮著慘白的燈。躲在背後看他們,忽然想起剛搬來時,大湖緊張地說她看到殯儀館上有厚厚的黑霧,隨著風向不斷增生,我心想現在的焚化爐外還是一捧火嗎?不早該變成綠色無煙新能源之類?可事實上,那捧火依然是燒著的,而且越燒越旺,隔天素服而來的人,也只會越來越多。

那團黑霧就一直籠罩著我們整年的生活,並不因自身起伏而此消彼長。多數時候,我應該就是那捧生產黑霧的火焰本身,不停地招著別人的怨意和苦惱,而不自覺地愈演愈烈,但好在沒有因為那副棺木比較沉重,而變得抑揚變得不堪。

因此偶然又回紅磡時,那些等在街口的冷眼就變得格外冷。不過不要緊,我們從外鄉來的人,總有種可變又不可變的表情,對著木頭也像對著人,而一旦真的有人來了,又會像看木頭一樣看著他。大概要從這條路穿行過的,木頭和人,都有差不多的際遇吧。這一種生活並不需求鮮亮和光猛,只要冷冷一眼,一眼就足以戳穿焰火背後,漸漸結凍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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