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環・加多近街

皇帝的新屋

李儀 文類:散文

作者簡介

李儀

在中國山區義教十多年,著有「香港老師和瑤山少年打造夢想實錄」之「小桃樹的藍布鞋」和「遊夢中國」,並和學生合作完成紀錄片「瑤山少年」。香港大學社會科學系畢業,曾獲中文文學創作獎,關注香港的自然風物和人情,並把深情化為文字。


 

如今,走在堅尼地城街上,看著開得滿街的酒吧,洋人拿著酒樽站在街上又飲又唱,真會疑心這兒是中環的蘇豪,你或會說,何妨把這兒當作紐約的Soho?雖然有點像「山寨」版,可是,反正那管在中環還是堅城,「蘇豪」不過是一個借來的名號,說是借西洋的鏡也好(但拜託不必拆穿,滿街都在拆這些、那些的,這個「拆」字,我聽怕了),說是向「先進」地方取經也好,或者說是製造一幕幕令你我暫且忘掉現實生活中的困窘的風景罷。眼前的景像,和你我從小看著的、街坊憺憺經營多年的柴米油鹽,賣家鄉點心的小茶樓和街邊地道風味小吃檔是如此不同,雖然在一條叫爹核士的街上,倒有一個餐廳,打扮成昔日西環的碼頭,可以讓你我懷緬一下,不是憑弔啊,對不起,這個詞令你傷感了,令你想起離此不遠的、你曾經在那兒不知哭過、罵過多少遍而不管有多少渴求保留的呼聲甚至絕食哀求卻最終還是被拆掉的、皇后不再把玩的那尊碼頭……噢,回想得太多了,都過去了,時代不是要向前的嗎?所以,當你噙住淚告訴我, 你最愛去的、堅城唯一平地公園加多近街臨時公園要被拆去、還要把園中一百八十一棵樹—-包括經已被認可列為珍貴稀有的常綠臭椿—-砍去改建豪宅的消息時,我沒感意外,是的,真的是181棵!曾經,你甜絲絲地跟我說過的,你和他在相愛最濃時一起數過,你要求他對著每一棵樹,向你許一個諾言,那些甚麼永遠愛你的181個童話一樣的諾言,請恕我記不得了,雖然我相信你還記在心內的,你總是太易動情又不易忘情,不像我,你知道,我一向不敢太動情的,特別是對一些容易被消失的….

那時,多少次,我們在公園臨街一排榕樹下,在榕鬚的掩映下談心,談未來的理想,你愛抬頭向那時還看得到的滿天亮晶晶的星星,說一個個夢,那時我們還年少純真,可面對未來,又有幾分躊躇,在一個既叫作街、又叫公園還加上臨時名號(如今臨時了18年,是人便夠資格取香港特區永久成人身份証)不知明天如何的地方,我們忐忑、徘迴…噢,說得太久遠了, 誰耐煩聽我們的昔日情懷?在我城急著要建住宅樓房(雖然全港住宅單位數目多於家庭數目《註 1 》)的呼聲中,難道要為了我們這些甚麼個人回溯、 集體回憶把工程叫停?

不敢告訴你,雖然,我想你已經猜到,那些樓房不一定是我們和街坊有能力入住的,你想想,正正在公園對面就有無敵海景,喲,如果建起高樓,不正是海濱豪宅的格局嗎?幾乎可以看到將來住進來的、就像樓盤廣告中扮成公主王子皇帝皇后皇室貴冑豪門望族官商名流之流的洋人模特兒,披著禮服,拖著曳地晚裝長裙,在皇宮一樣的住客會所喝香檳、紅酒。廣告總說住在這些地方的人是貴族,聽到這種充滿封建色彩的詞的一剎那,我還以為殖民地年代再臨,不會吧,怎可能呢?雖然這條街的名字到了現在,仍是用殖民地年代英國駐華大使賈德幹爵士(Sir Cadogan)的姓氏,不過成了街名,音便譯成「加多近」,可香港已經不再是殖民地了,甚麼擴張、清拆,都是跟法例進行的,不是殖民地年代強權在弱小民族土地上以武力做的那種啊!況且,我們也有權上訴的,雖然這些法例我和你都不大懂,每早落街去公園晨運的伯伯嬸嬸更加不懂,而最攪不懂的是為何那新樓要在十年後才可以落成?不是說我城人口越來越膨脹(雖然出生率下降《註 2》),等不及了嗎?而聽說要等這麼多年是為了要先除污,這個我可更加不懂了,只好去翻查資料,原來在上世紀的1950年代,這兒是殖民地政府儲煤、燒煤給蒸汽船的地方,因此出現一種叫笨芘啶的東西,後來被埋在地底,常見的笨芘啶叫苯並[a]芘(英语:Benzo[a]pyrene)、化學式:C20H12 ,歐盟危險性符號為T1(劇毒)及N(危害環境)的致癌物質, 哎唷⋯⋯!因此,在建屋前,要把所有陪著你我多年的181棵樹連根拔起,連一根根地上的草都要剷除淨盡,把泥土翻開,進行地底除污工程,那管這些污物多年來一直深埋地底,和街坊相安無事,可一旦被鑿開,隨風飄揚時,進入我和你每一個毛孔,沿著血液流竄,又順著加多近街吹去皇后大道西、中、東,再去廣東道、南京街、北京道….

沒來由的,我竟想起沙士,你說不會罷,那已是十多年前了,時代該不同罷,我還想起鼠疫,你又說那可更是百多年前啊,況且那些也是不同的毒,可我知道,你其實暗暗恐懼,那恐懼己開始像老鼠的嚙咬,在你心底發麻,而最令你發麻的,是那11億,沒錯,你沒聽錯,你和香港市民要掏出這個天價來做這個除污工程,可是,沒有這個天價,好像不能彰顯工程的偉大呢, 不摧枯拉杇、破舊立新,新豪宅又怎折射出令人拜倒的夢幻光輝…

其實,讓我告訴你,公園另一邊的山市街上那三棵細葉榕,已默默地、老老實實地除污多年,她們就在垃圾站旁。對你來說,那可不是談情說愛的好地方,尤其是她們身上總掛滿不知誰丟的木條,誰遺忘了的木箱,鐵條,嘩啦嘩啦一大串,比你從小到大捨不得丟的、叮叮咚咚的「朱義盛」還要多,把她們裝扮成像要去參加哈囉喂,唉,我可不忍這樣形容她們,這些老朋友,多少年了,為我們淨化空氣,吸納塵污,忍受垃圾的酸餿味,吸入滿街的二氧化碳,還我們清涼的氧氣,日復日,年又年,可不知道這三個老朋友,會不會和她們鄰居181棵樹面臨的命運一樣….

後記:

這篇短文寫於加多近街臨時公園還在等待城規會審議之時,那時守護加園的人努力向人游說支持保留加園,包括向城規會。2017年5月城規會決定維持加園作休憩用地,得以保留,令人欣慰,但並未改變加園的「臨時」稱號身份,危機仍在,這和我城現時很多家庭、社區、鄉村、土地面臨的危機相近……

《註 1》根據香港房屋委員會2016年房屋統計數字,香港住戶數目為2,468,000,房屋單位數目則為2,707,000。
《註 2》根據香港衛生署,香港按每一千人口計算的粗出生率由一九八一年的16.8人下降至二零零二年的7.1人,隨後回升至二零一一年的13.5人,但於二零一六年下降至8.2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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