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雲山・毓華街

毓華街

關嘉利 文類:散文

作者簡介

關嘉利


毓華街

我並不熟悉香港的街道,不過,這也再也正常不過的事情。以前住在慈雲山,與人相約,從不用說街道名字,只要說店鋪名字,或者描述一下四周的景物,大致都能知道在哪裡了。說了街道名字反而讓人感覺更加模糊不清。似乎越是身邊熟悉的東西,感覺反正它賴在那兒不走,什麼時候去記起也可以,倒是不必刻意去記得。又似乎街道的名字對我們來說意義不是那麼大,我們會用別的方式而不是名字去銘記。

我唯一記得慈雲山的毓華街。毓華街旁的樓房並不高,而且總是舊舊的,像是從來就在那裡,沒有更新過。街道短短的,從一端走到另外一端,不用花上十來分鐘的時間,可是商店也不少:有賣涼茶的,有賣零食的,有賣眼鏡的,也有不少的私家診所。我並不了解這街道的歷史,無法擁有一條街道過去的記憶,有的,只是與母親的記憶。可在我印象中,母親從未光顧過這些店面整潔,看上去蠻貴的店,只是常常光顧在店鋪前面擺攤的小販。小販賣的東西也是各式各樣的,吃的、用的,凡是生活上有需要的,在這裡都能夠找得到。小販賣的東西的確很便宜。

那是我偶爾一次跟母親買菜時才知道的。毓華街的對面,便是慈雲山商場以及菜市場。我以為母親帶我去商場裡面買菜,她帶著我過馬路,說,這裡,便宜。這條街道的小販不跟你討價還價,所有的價錢都用紙製的牌子寫明價格,愛要不要。母親挑三揀四的,要便宜的,也要最好的。她每次回來都會興高采烈地告訴我,她買了什麼好東西回來,有時候她會故意等差不多小販收攤的時候去,會買到更加便宜的東西。那時候的我不懂事,總覺得母親計較,不捨得花錢。那街道附近總是能遇見我的同學們,我跟母親一起買菜的時候,總害怕碰見認識的人,免得尷尬,所以,以後總是用留在家溫習為藉口拒絕母親。一說到要學習,母親總會讓著我,也不再提出一起買菜的要求。

但母親有時候還是捨得的。星期天的早上,是小時候的我最期待的了。因為母親都會帶我和妹妹去毓華街的麥當勞大吃一頓。她會塞錢到我的手裡,說想吃什麼就買什麼,剩下的就去買學習的文具,不夠再問她要。那時候,我總愛貪小便宜,這是我「賺錢」的好機會。我捨不得用那些錢,存起來,跟同學們一起去逛街,買些好的貴的,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後來上了大學,很多時候住在大學裡面,也可以做兼職自己賺錢,所以,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不再跟隨母親去麥當勞了。

某個星期天,一起來見不著母親。母親在電話裡說,自己在「梳」華街,讓我們去找她,一起吃頓麥當勞。我們摸不著頭腦,後來才知道,母親所說的是毓華街。這倒讓我們笑了她很久。每次她也笑得很開心,眼角的皺紋全出來了,還噙著一點點的淚水。她總是自嘲著說,自己只是小學學歷,沒有你們大學生那麼聰明。我那時候,算是懂了點事,會接著哄母親說,您一個小學畢業的人教出兩個大學生,很了不起喔!就讓大學生教您怎麼讀吧。那皺紋更加明顯,像凹進去的溝壑;溝壑於是又填滿了一把閃爍。我一遍一遍地教她讀,她偶爾還是會讀錯,後來終於讀對了,再也沒有重複犯錯。她臉上張揚著驕傲的神情。甚至,有一次見到她教一個鄰居讀「毓」這個字,說是讀大學的閨女教自己的,可自豪呢!

大學畢業後幾年,家裡環境好了一些,我們搬到了九龍城附近。剛搬來的時候,母親還不適應新家的生活。買菜的時候,還是拖著籃子,坐車到慈雲山去,然後買了一個星期的菜回來。每次工作回到家,母親總是把自己的戰利品拿出來一件件地數給我看,全是她的衣服。她說,還是毓華街賣的東西便宜,便宜;九龍城這裡賣的東西不好。在母親的眼裡,好的定義就是便宜,省了一輩子,還在替我省。有時候,我心裡生悶氣,跟母親說,現在家裡環境好了一些,不用省吃儉用的,多買些給自己用的東西。母親像是受了委屈,沒有反駁,但也沒有多說什麼。第二天,她跟我說,這次沒有去毓華街,而是去了對面的商場買了些燕窩補品,可不便宜,這次不要再說不捨得花錢了。女人不能總是這麼拼命工作,要保養一下。我哽咽著,不知道說什麼好。她的捨得,只是對我捨得,這麼多年來,對自己仍然那麼吝嗇。她看著我喝的樣子,眼裡總是噙著淚,似乎我好,她也就好了。現在的我,也就由著母親了。大概這個女人,學不會對自己好。

如今,母親忘記了毓華街的錯誤或正確讀法,也不記得很多事情,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我也終於真的懂事了,明白了,重複跟母親述說過去的那些所以然。一次,我帶著母親去慈雲山走一趟。毓華街,變了不少,但小販仍在,攤檔仍在,只是換了人,換了貨品。我推著坐在輪椅上的她在毓華街走的時候,她嘴巴動著想說些什麼卻無法表達,便流下了眼淚。我知道,儘管她忘記了這街道的名字,但有些東西,仍然留在她的心裡。那比名字更加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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