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環・屈地街

曲尺.屈地

黃駿 文類:散文

作者簡介

黃駿

身分有很多,當一切從略之後,只想繼續努力。


中三的時候,中文作文堂的題目是「我所熟悉的街道」,描寫或抒情不限,直至發回功課,同學間互相比對,發現幾乎所有同學都寫自己居住的那條街道,事實上,單靠描寫,那時應該寫不出五百字,總得「為賦新詞強說愁」,最低限度,把「變化」寫成「情感」,才可濫芋充數的既描寫又抒情,還可在限定的時間內湊夠字數。

因此,我也寫了自己當時居住了十多年的屈地街。

還記得我描寫那「一應俱全」的屈地街時,其中一種店舖我寫作「洗衣的」,指涉的是兩家幾乎毗鄰的乾洗店,但老師的紅筆把「的」字刪去,換作「機」字,「我暗笑她的迂」,屈地街根本就沒有電器舖,洗衣的店舖不會不明白吧?我不習慣追究分數,所以就此作罷,至今可算數十年,屈地街從沒有售賣洗衣機的店舖,一應俱全之說,聊表其殘缺之全吧。

多年以後,我才找到,屈地之名,出自中華媒氣的首任總經理屈地(R. C. Whitty),而隔鄰的「火井」即是媒氣鼓,日治時期,屈地街易名為「藏前區役所前」。這是命名的事。

由於打通皇后大道西和德輔道西,屈地街可說是石塘嘴這蚊型地區的主要街道,而且有創業商場,夏天行走可以「過冷河」,不致受烈日當空之苦,屈地街和創業,因此唇齒相依,屈地街那一應俱全的殘缺,就由創業商場去彌補。

我們所謂街道的變化,往往不指涉街道本身,因為街道的意義很多時只是某長度和某寬度,再加上命名的路牌而決定,所以變化也只談依附其上的流動,例如建築物和店舖的替換,事實上,數十年來屈地街的功能都沒有太大差別,吃喝玩樂有常變的餐廳,和總與時間為敵的「假日城遊戲機」,近年甚至有增添文化氣息的「精神書局」,而如上述那幾乎毗鄰的洗衣店亦是恆常,只是隨著物價飛漲和港島西的所謂發展,屈地街的變化只屬同質異層,而已。

行走於港島東西、那「叮足一百年」的電車,其中一個總站叫「屈地街電車廠」,那個在西區副食品市場旁邊的電車廠,雄霸面積甚大,本沒理由讓屈地街專美,但至少沒壞,那個「屈地街電車廠」的車牌,跟西灣河總站一樣,是黃底黑字的。坐上的士,「西環屈地街唔該」,如果司機懂得問「屈地街邊段?」證明司機對港島西相當熟悉,因為屈地街不單貫串皇后大道和德輔道,還有一段容易為人忽略的、貫串德輔道和干諾道,而到最後所走的路也截然不同,兩段路一街之隔,車輛的南北走向也不同,那貫串的層次亦有所分別,不過,要說不同,得由2014年12月28日講起。

那天,港鐵西港島綫通車,石塘咀被粗暴的易名為香港大學站,當中的B1出口,赫赫然「屈地街」三個大字,我偏執的認為,這是整個香港大學站最方便的出口,連B2的山道出口也只能望其項背,屈地街出口相當誠實,乘客甫步出站口,第一眼一定是見到整條屈地街,無遮無擋,在這個無遮擋的視野下,我希望多少有人記得,這個屈地街出口,前身是屈地街公廁,致令我主觀的認為,這個出口,一直瀰漫著那屎尿和樟腦餅的混合氣味,和那不知從哪裡發出的流水聲。

那種可稱作流動的變化,還因這個地龍延伸,使屈地街的人口流動更為明顯。那天之後,或許更多人認識屈地街,這條一直不算是沒沒無聞的街道,也或許沒甚麼人認識屈地街,這條其實毫不起眼的街道。搜尋器上突然找到很多屈地街的照片,因為原來在有地鐵前,西環對不少人來說竟然甚為神秘,地龍的延伸,原來還有為地區「去蔽」的作用?

我出生後第九個月就在石塘咀居住,至第一次搬家未夠三十年,我一直為不能夠理直氣壯地說「我喺石塘咀幾十年」這句話而耿耿於懷,不過,要說屈地街,我想還是可以的。

還有煤氣鼓和連梅蘭芳都踏足過的太平戲院的屈地街,是香港開埠之後的記載,至1920年代商人盧家昌在屈地街創辦佛教團體「極樂院」,是關於屈地街少有的史料。她有塘西風月,她有媒氣鼓大爆炸,她有電車廠,她有港鐵延綫通車,如果還需要關於屈地街的記載,希望這能夠忝陪末席吧!

屈地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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