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環・般咸道

懷緬般咸

郭悠悠 文類:散文

作者簡介

郭悠悠


 

般咸道那三棵老樹被斬去了。區外、內的人們紛紛聞風而至,在昔日的樹牆下或懷緬,或埋怨,但我聽到消息後卻如釋重負。

驟聽無情,但我從小便認定那是道上每棵老樹的宿命。還記得九歲某天,我如常地和好友結伴上學,然而在你追我逐間,一棵粗壯的老樹竟毫無預料、不偏不倚倒臥在我的腳前。輕快、童稚的步伐凝於半空,來不及回過神,來不及悼念,便有把聲音在背後傳來:「走吧!遲到會被老師責罰了!」然後拖著我向前走。我沒有哭,也從沒有告訴給在家惦掛著女兒的母親。從那天起,我開始留意這裡的樹。這條路窄多彎的林蔭小道,都由細葉榕分擔守護的工作,或依牆、坡而生,或獨自矗立,惟垂垂老矣,也許注定是命運多舛的一群。但風和日麗時,深沉的葉塊和淒滄的髮鬢卻會編織出最迷人的婆娑樹影。

「咔咔嚓!」正駛靠站的雙層巴士車頂又擦到長長的老枝椏,那如同玻璃破裂般,驚醒剛通宵在校趕死線的我。半睡半醒的我二話不說提著書包躍下車。午後的街頭最是熱鬧,傭人、名校生、老人,啊,還有賣雞蛋仔的阿姨。我在無數匆匆中瞥見那熟悉的木頭車,和她身上時髦的淺藍色喇叭牛仔褲。「昨天的默書有拿到一百分嗎?」她躬身從車裡拿出透明膠壺,不慌不忙地在鐵模上繞圈,讓奶白色的蛋漿緩緩地流進每個小洞裡。沒有標奇立異的朱古力或芋泥窩藏其中,新鮮雞蛋和麪粉攜手協力,交出最純樸的味道和柔軟的質感。三口兩口邊吃邊走,突然聽到遠處傳來一把響亮的男聲:「磨鉸剪剷刀!磨鉸剪剷刀!」,才猛然醒起母親早上的吩咐,著我要把菜刀交給樓下的老伯磨好。此時緋紅乍現,我加快腳步,生怕他已收拾刨刀、挑著擔子離去。但當喘著氣回到家門時,他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我怔怔地想著他平時工作的身影,腦中想著一會兒怎樣跟媽媽圓謊,「老伯說今天很累不幹了,下星期會在老地方再見!」。

就是這樣,商舖關門又重開,故友相聚又別去,那是恆久不變的循環。某年聖誕,父親在公司派對中贏得頭獎,於是帶我們到附近的莎厘娜餐廳吃大餐慶祝。還記得那年我愛呵出白氣取暖,臨出門前,母親為我穿上新買的紅衣大褸,然後我和妹妹比賽誰最快扣好鈕子。大蝦雜果沙律、羅宋湯、牛脷飯…啊,那時的我年少無知,未懂這些師承白俄貴族的羅宋大菜多滋味,只顧玩著禮物盒內的紙眼罩、咇咇紙條和膠手板,然後趕在臨睡前對閃閃發亮的聖誕樹許願,希望往後的聖誕節都聚在一起。但也許它不是真的,那微小的願望始終沒有得到神靈的庇佑。

因樹而重遊故地,慶幸猶存是翰墨生香的書卷氣息。聖士提反女子中學、聖士提反堂中學、英華女書院、聖保羅書院、英皇書院及香港大學屹立依然,莘莘學子容光煥發,文雅得體。以第三任港督文咸爵士的姓氏命名,街道自然渲染殖民時代的精英色彩,歷久便蘊釀成我城獨一無二的風韻。當然,書卷氣始終蓋不過青春的躁動,下午三四時,男生還是把遊戲進度掛在嘴邊,女生還是喜歡鬆開長髮的束縛,街道便是學生們相互較勁的戰場。但不是人人愛張揚,也有低調的一雙雙男女生,珍視般咸道把山上和山下的分野模糊掉,抓緊這片最純粹的時光,讓情感慢慢發酵。藍旗袍的女生,和一個白恤衫長白褲的男生,早就把可以消磨時間的事情做完──在快餐店溫習、在茶餐廳分吃西多士、在超級市場逛一圈……也許石徑狹窄,他們肩並肩、慢慢地走著,各自手抱著書本。但道路還是往後移得太快,日落還是來得太早,森嚴的余氏古堡便在眼前。不得不回家了,女生故裝瀟灑轉身而去,遺下男生的情深目送,錯落額前一個告別的吻。

美好的相聚,都不免如斜陽西下般短暫。生命為了給它最熱熾的深度,只給了它最顯淺的時間。我又想起了那棵被斬去的老榕樹。也許,某年某月它又茁長成參天大樹,為等車的人遮風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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