荃灣・怡樂街

怡樂街遐想

王偉樂 文類:散文

作者簡介

王偉樂

逃避考試的中學生,沉迷在劉以鬯和崑南的文字世界,王家衛的電影鏡頭。


 

怡樂街是我樓下的小街,是我上學的必經路,由龐大屋苑所包圍的一小段路,沒有什麼陌生人進出。不,應該說沒有屋苑以外的人進出,陌生人的意思太含糊了。活在現今鄰里關係疏離的世代,住在同一屋苑,住在同一座大廈,住在同一層樓,也仍同陌生人。甚至你問起我住在我隔離的鄰居姓什麼,我也答不出。

如常的上學日,如常悠遊的步伐,我與其他途人形成極大的對比,他們都趕忙地快步走。怡樂街上,林林總總的人都是邁向巴士站。早上昏昏沉沉的精神狀態,使我對旁邊一切的景物不屑一顧。想着說着,再過一條馬路,就到巴士站了,就要離開我所居住的屋苑了。步,停在紅綠燈前,但視線,已經跑到巴士站。眼前羼雜的人群,成了整齊的列隊,低頭的上班族與未夢醒學生,買飯餸的師奶與活潑的老人家。眼前是一條輸送帶把大量零件運送到工廠嗎?是城市的機器。不過,這種事在全港十八區的清晨也會發生,全無特別,決不是怡樂街獨有的景色。

「咔!」一記清脆而響亮的聲音在我的耳邊掠過,思想中流竄。紅綠燈變成綠色,身體未及時地作出迅速的反應,彷彿與急速的巨輪脫了關係。我找尋聲音的來源,一把眼就看到地上的光碟,被車輾過的光碟。光碟只是略略被刮花,損毁不算大,它像鏡子般照著我憔悴的臉孔。老了。

老了。光碟是過時的東西,就如當年的磁碟要被淘汰一樣。我不敢回首轉身,因為在我清晰而朦朧的童年之中,巴士站對面的是租借電影與電視劇光碟的商店。我仍能確切地記起自己所看過的光碟,〈百獸戰隊〉丶〈矇面超人龍騎〉丶〈多啦A夢〉還有不小心錯租的〈花樣年華〉⋯⋯誰又想到,我今天會如此鍾情於王家衛的電影和劉以鬯的作品,肯定是當時埋下了一條伏線。而現在的我的背後,到底是什麼,我卻不曉得,縱使每天走過這段路,仍然不清楚我所住的地方。怡樂街的樣貌,猶如我對鄰舍的陌生。

冒昧的思想突然湧出,我試圖尋獲光碟的來源,舉頭一看,眼前全然是矗立的高樓。天空的冷灰,大樓凹凸不平的輪廓,是黑洞的模樣嗎?回憶髣髴被吸走,被吞噬。

目光稍微再放遠,回憶稍微再追溯。像剛才般的抬頭一舉,巴士站的上蓋是已故海濱商場。思想來到這裡,我不想再描寫,只想描述,我不能再向已故的東西投放更多感情。人們說,海濱商場內有電影院又有溜冰場,還有百貨公司。不過在我有印象的時候,它已經被人稱為死城,只剩下寥寥可數的店舖,一家快餐店,一家超級市場,一間雜貨店,一間銀行,一間眼鏡店,一間文具店,還有什麼?我真的想不起,抑或我已經數齊了。如今,僅餘的都消失了,商場已經被封鎖,已經死去。曾經某發展商有打算過把它復活,辦成什麼什麼主題的商場,最後當然是不了了之。

算了,糾纏的回憶像吐真劑,迫使我說出更多。小時不懂商業的社會,覺得樓下的商場很空曠,讓我自由般的遊走,就像我小時候的「地盤」。誰知道,居民把它離棄,時間向它侵略,我的「地盤」失守了。就是如此,半個童年已經被困在這裡,商場的門不再對外打開,我真的不曉得商業社會。

童年被泯滅可能不是什麼可怕的事,街道的變遷絕對是時代巨輪下無可避免的現象。

但是,執迷不悟的我仍然渴望時光能夠停滯。讀書不多的我忽然想起董啟章的《永盛街興衰史》的故事。要是我六七歲的時候離開了香港,現在十七歲的我回來,你能叫我憑着什麼認起這條是怡樂街而不是永盛街。相信連通䁱天下的你也無法證明,因為證據的確不存在。

「咔!」一記悲愴而悽慘的聲音在我的耳邊迴盪,思想中狂奔。紅綠燈變成紅色,身體遲鈍地看着那煞有介事的紅,彷彿它打斷我回憶的路軌。我找尋聲音的來源,一把眼再看到地上的光碟,被車輾過得光碟。光碟被輾得破破爛爛,裂縫很明顯,它像鏡子般照著我憔悴的臉孔。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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