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環・伊利近街

堅道以下荷李活道以上

黃大徽 文類:散文

作者簡介

黃大徽

舞蹈/劇場創作人。現居九龍城。


 

伊利近街是我童年以至少年的快樂和陰影所在。

在成為蘇豪的伸延和中環天梯的站口前,那兒只是尋常街道,最大特色可能是與半山毗鄰,有種富貴在望的與有榮焉。

從堅道一端往下走,左邊曾是間裁縫店,我舅舅開的。

風水師傅說舖頭與小巷相冲,得起個非一般名字,於是叫作旋風,只是更離奇的名字,最終也敵不過時代滾滾巨輪,八十年代手作業開始式微,舅舅把心一橫,以熟齡考進政府當辨公室助理,別人封刀封筆封咪,他封針至今。

斜對面的唐樓住了阿姨一家,是我不少暑假的寄居地,年復年隨著賀爾蒙的增生,與表姐弟們打成一片。姨丈是個老實人,對我參考海灣市搖滾客(Bay City Rollers)的打扮頗有微言,說得最白的一次,是「裝扮也要顧及別人感受的」。

數步之遙現在是個花園,從前是間大屋,我許多第一次的案發現場,譬如站上木櫈用火水爐去煮一個麵。

大屋門外有長巷,走進去後分地面地庫兩層,最高紀錄共住了四、五伙,每伙有三至六名孩子不等,加起來活脫脫是個小人國。

許多年後,讀到南美的魔幻現實主義小說,我經常想起這大屋,那個可窺看樓下的地磚破洞、傢俱齊全但不得擅進的空房間、只會現身對我二哥微笑的遠房親戚幽靈、但凡洗米就變臉自言自語的王太太、隔鄰潮人生命堂把幼兒塞進甖裏養的傳聞,以至按照季節時令出沒的巨型蜘蛛巨型蜈蚣和巨型檐蛇等等。

是的,因為年紀小所以一切都是巨型的,就連有次走進現在的花園,也忍不住呢喃了一句:怎麽面積這麼小?

走的走,搬的搬,大屋後來被廢置,然後在某夜起了一場火,從此灰飛煙滅,遺下隠隱約約的回憶。

往下走不遠處是伊利近街平坦的一段,如果短短一條街都有煙花之地,這兒就是了。

士多有兩間,一間叫樂園,一間叫養記,前舖後居,事頭婆都不好相與,嚴守貨物出門恕不退換的規條。小朋友喜歡去碰運氣抽紙牌籤,大人喜歡去租麻將麻將板。

過一點有茶居名貴如,地面油漉漉,????籷籷,門口有張淡黃色大圓枱,每早清晨六點,街坊準時雲集高談濶論,吹水吹上雲霄。外賣得自攜器皿,味道一般以下,但在即食麵尚未飛進尋常百姓家的年代,末路也是路一條。

順勢而下,拐個彎就是永祥,兼營茶餐廳的燒臘店,老好的早餐通粉用忌廉雞湯開稀泡製,而且永遠不忘下幾粒雪藏青豆。小學雞愛唬嚇,同學說到餓鬼舔叉燒,我第一時間想起永祥。

永祥和貴如一樣,老街坊的讀音有別於外來人,永祥是永(搶),貴如是貴(淤),就像附近的堅道,是堅(島)而非堅道。

穿過士丹頓街向下的一段伊利近街,曾幾何時排檔連綿不斷,是香港比較罕見的斜坡市集,而且因為是中上半山最接近的街市,每天早上都有若墟期,濕貨乾貨夜冷貨,修補印刷洗染房,檔主有些兼營房產經紀,熟客有時則會客串坐陣,讓檔主去行個方便。如今走到盡處,一邊有民園麵家,另一邊有從卅間搬過去的綠葉糖水,算是那些日子的最後見証。

再下去就是荷李活道,我在那兒完成小學,三十年後回去再住了七年,但那,已是另一個時代的另一些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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