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城・城南道

城南道夏娃

王樂儀 文類:小說

作者簡介

王樂儀

香港浸會大學人文及創作系研究生、寫字的人。寫過小說、散文、詩及流行歌詞。人太貪心,藝多不精。


 

前一晚菲菲姐叮囑夏娃,初次到埗打死都要穿得鬼火噤靚,嚇一嚇其他同事,特別人已三十多歲,不夠後生來,也要輸人唔輸陣。然後,又是那一句,行規是不得跟客人親嘴,親一親萬劫不復,永不翻身。

夏娃選一套黑色絲質貼身裙,低胸,裙兩邊微微開叉,露出她不長不短的腿,白白的可又不算很滑很滑。高跟鞋穿得多,小腿有幾條青筋爬跌是平常不過的事。記得菲菲姐那朝早又來電提醒夏娃,看到順興的大招牌就記得喊小巴佬有落,小巴佬不會拐彎走橫街,通常在順興附近落客,有時候裝聾,索性載你到黃珍珍接客才放人,要人多走路。

「城南道有落。」夏娃看到維修中的順興招牌,有竹棚牢牢圍著。不知道小巴佬聽不聽到,可是她聽到反覆回播著的電音版酒杯敲鋼琴,強勁節拍之下他沒有揮手示意,於是她踏著那對銀色閃石高跟鞋,在高速奔馳的小巴裡面勉強站起來,乘風破浪,要他看見。

「聽到啦﹗」小巴佬不耐煩地回話,經過一間小食店不久就停車開門呯嘭一聲。夏娃匆匆拖著她的行李,金色直紋行李箱是在日本公幹時買下,裡面有她最愛的護士服和比堅尼,她曾經打趣跟客人說聖經裡的夏娃沒有戲服可換。行李還未完全著地,小巴便疾風而去。

夏娃拖著行李,喀喀喀喀,一轉角是一間泰國雜貨店,有衣服、木匙羹和藥用草球,前頭躺著一隻大狗。夏娃摀住胸口彎腰,摸摸狗的額,牠旁邊有幾個泰仔蹲坐著夾著摺枱上的烤魚。其中一個眼睜睜的看著夏娃,她的假眼睫毛,翼一樣拍啊拍,拍得他有點神魂顛倒,厚厚嘴唇不自覺張開,後來她知道他叫阿B。一踏足就得到大家青睞,夏娃走上來更加花枝招展,由街角走到二十四號,兼顧著婀娜姿態,踏上一級級磨蝕了的梯級,經過一隻反肚蟑螂,依著熟悉的粉紅光管走進去。

「你就是菲菲介紹的夏娃。」大姐似乎沒想像般惡形惡相,夏娃覺得她應該是個好包租婆。

「正是。」輸人唔輸陣,夏娃記得。

「這是你的房,最旺那間了。如果有東西未搬,可以給錢樓下的泰仔賺,幾百蚊,甚麼都包辦好。」夏娃覺得自己吃了虧,昨天才預約了搬運公司,三件傢俬二千元。大姐帶夏娃到了樓梯口的一間房,對出便是鐵閘,大概用來把她們幾個姐妹和樓上的居民區隔。大姐仔細給她解釋各項房規之後,便放下幾個紙牌和幾支粗頭墨水筆,是對上租房嫩口吉蒂留下來的。她在紙牌上寫上「大波夏娃」四字,然後加幾個心,慢慢為明天的工作準備妥當。飽暖思淫慾,夏娃決定一切勞動開始之前,要先去吃一頓開工飯。想不到一開門就有客,青靚白淨的青年,在門前猶豫不決,站在緊閉的鐵閘前低頭忙按手機。「靚仔,我明天先開工啊。」夏娃把她的名牌掛在門前,大波夏娃。

走到樓下又見到泰仔阿B拖著大狗散步,正正在樓梯對出的位置停泊,大狗的舌頭伸了又伸,一直往樓梯裡望的阿B與夏娃四目交投。這麼巧,夏娃心想。

過了整整一星期仍然人生路不熟,夏娃只會來來去去到大德茶餐廳吃早餐吃飯。餐廳沒有晚飯時段。一到下午五點半便開始趕食客離開,讓一家泰國人來接手,把牆上的餐牌反轉一下子變成了泰式燒烤,蕃茄碎牛通換上泰式串燒拼盤。老闆娘跟這家人夾租了兩年,租金攤分,上半日茶餐廳,入夜後便做泰菜,河水不犯井水,互相分擔租金而已。有晚夏娃想叫個炒公仔麵摸了門釘,遇到那個泰國女人,不知男還是女,但很高很美麗。

這條街的人都知道她是姐姐仔,不論泰國還是這裡出生的公公婆婆都見怪不見,只不過是街坊街里,而阿B卻常常含情脈脈。每次老闆娘從閉路電視中看到警察來抄牌,提醒自己餐廳的食客後,也提醒夏娃那邊的客。「抄牌啊﹗有沒有人有車泊在外面。」重覆一兩次,有時就有食客從樓上跑下來,口裡啃著沙爹牛,牛那樣奔跑,卻趕不及在警察放下告票前駛走。有時阿B又以他獨有的廣東口音喊,抽牌啊。聽著聽著,夏娃眼前大汗淋漓的男人面露疑惑的神情,盤算著今天多花了多少錢,三百二。幸好還未加價到四百五,他和夏娃做一次也只不過六百。

「阿B有沒有又在你門前等你啊?」老闆娘放低一客西炒飯,向夏娃問到。

「是啊。可還是沒有進來,比那些大學生還要膽小。」

「跟你做一次也沒了六百,他幫人搬次屋才淨袋三百,新年又要寄錢去泰北。」

「那麼誰體諒我啊。」夏娃吃著的西炒飯,老闆娘也繼續收銀。地上的貓依舊躺在太陽打下來的光影,尾巴擺動,想著些事情。

夏娃回去的時候又碰到阿B下樓,看到她尷尬地咧開厚厚的唇,唇色偏啡褐色,渾圓豐滿的果實。他又來徘徊不敢按鐘仔,然後佯裝幫忙清潔樓梯又回去。現在想必正要走去對街的泰國公社那邊訴心事,最後弄得全城南道的人都知道。阿B是不是喜歡夏娃。

「阿B,不如你幫我買盒避孕套,適合你的尺碼,我轉頭給你付錢。」夏娃藉故挑逗他。

阿B走向藥房的時候心跳加速,燒熱紅通通的一張臉。老鼠還未前來偷藥,癡肥大貓在玻璃櫃面任由師奶們擺佈,看了看阿B又別過頭盯著捉住牠尾的大嬸。「阿B,發燒啊?」幾個藥房仔看到他走到擺滿避孕套的層架前,大家心裡有數。阿B比貓好玩,大家輪流都取笑他。阿B發燒了。

阿B邊走著回程路邊怪自己的衣服太輕太薄收納不到甚麼,手執盒裝避孕套沿途就碰到洗衣店行叔又碰到拿著一大束斑蘭葉的娜玲,突然覺得這條街好長好長,比他們口中的九龍寨城難行。排除萬難上了樓,卻驚覺夏娃身旁已站著一個客,吸口煙又通著電話,中年西裝友,從地產舖走過來的。「有。兩間房,廳特別大,非常適合你做生意。」他邊談邊進了房,夏娃從阿B手上接過避孕套後,付過錢後又很不好意思地關上了門。

那個下午之後阿B很久沒有在那幢樓出現,大狗也沒有再散步,只是坐在街口搔癢,追滾動的膠樽。夏娃有時開門跟客說過再見後若有所失,適逢潑水節也沒有心情跟姐妹去湊熱鬧,只是望出窗外看到街上甚麼人都有,外國人香港人泰國人,他們拿著水槍和一盤盤上過色的水,一發不可收拾,一張揚將整群人染了粉紅。僧侶自得其樂在對街撥扇,她吸一口煙又把煙圈吐出去。「夏娃﹗」姐妹門又在門外叫嚷,勢必要潑兩下水一洗頹風。

夏娃夏娃。喊到她心煩,直到一開門看見一身濕漉漉的阿B呆呆站在面前,粉紅水珠逐串從他髮尖落到臉上落到他輕輕噘起了的嘴,她又安定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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