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灣・牛頭角道

刺點

黃可偉 文類:散文

作者簡介

黃可偉

黃可偉(WONG Ho-wai Tomaz),香港土著,1981年出生。2003年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2007年獲香港科技大學人文學部文學碩士,2012年獲同系哲學碩士。現為自由寫作人,2014年開始擔任香港《線報》(Line Post)專欄作者、2015年任香港練習文化實驗室(Culture Lab+)副社長。2016年5月出版首本本土小說《田園誌》。


 

我失去的並不是一個人形(母親),而是一個生命體;不是一個生命體,而是一個質(一個靈魂):並非不可或缺,而是不可替換。
──羅蘭巴特《明室》

 

上個月重溫羅蘭巴特《明室》,他提出一個有趣概念,就是照片帶有「刺點」(Punctum),刺點是照片中的細節,令你像被「某個東西札了一下,激起我心中小小的震盪」,每個人的刺點都因自己的背景經歷有異,刺點因此帶有濃厚私密性質。

翻看香港地圖集,那其實也近似一張張照片,只不過照片內容都被高度簡約化為線條與色塊。每個人漫無目的地看地圖集,大概都會先看與自己經驗有關的部份:出生地、成長地、工作地、拍拖地、結婚地、分手地、家庭日之地,以致至親下葬地等等,換句而言,地圖集表面上的實際工具功能掩蓋不了它那感性的刺點。

我不翻傳統紙本地圖,我撳滑鼠search google map,我search的是牛頭角道,她有我的刺點。近地鐵站一段,最大型的樓盤應該是淘大花園,花園本來是淘化大同醬油食品工場,1980至1987年才陸續興建成住宅。小時候我住鑽石山,常往外婆在淘大的家,我還記得,姨丈阿姨住一間房,阿婆住另一間,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外婆床上鋪紅黃藍白間條床單,夏天時西斜,酷熱非常,陽光照在床單上,熱得不能睡人。至於外婆住幾室呢?我那時太小,忘了,問媽才知道她住B座十樓,這種瑣碎單調的資料,及不上外婆的四色床單與陽光,因此不是牛頭角道上我的刺點。在1987年左右,我們一家搬到藍田,外婆也隨我們搬到附近的觀塘,方便照應,從此沒有再去淘大花園任何一個單位。外婆搬到觀塘月華街的新家,仍然沿用那四色間條床單,之後幾次搬家也用相同款式,不過我不知道是同款異物,還是原有廿多年前那一張。直至外婆2012年因長褥瘡入院,睡白色床單,之後永遠再沒有機會睡那四色床單,因為後來她細菌入血病逝。我仍然記起淘大那張床單,它是刺點。

另一個刺點就是外婆舊居的浴室,記得有一年天氣酷熱,年幼的我與仍然年輕的姨丈一起洗澡。那時年幼無知,與姨丈赤身露體,我察覺到姨丈的下體有毛,我問他為甚麼啫啫有毛呢?我已忘了他回答了甚麼,還是他根本沒有回答。那是我唯一一次與姨丈共浴,之後沒有,長大後更沒有,而且隨著日後的誤會與齟齬,我與姨丈漸行漸遠,我甚至開始不喜歡他,那一次共浴,要是有人拍下照片,我指著他的啫啫的手指,應該也是刺點,那記載我與姨丈最親密的歲月。差不多廿年後,2003年香港爆發沙士疫症,淘大花園是重災區,起因有傳是E座有源頭患者如廁後,病毒四散,剛好浴室用作去水的U型喉管設計失誤及乾涸,病毒隨水蒸氣漫延,令多人染病,政府最終要隔離淘大花園居民。我與姨丈洗澡時,絕不會想到廿年之後設計失誤的浴室會成為疫區,2003年剛好碰上我由中文大學畢業,那時人人戴口罩,大家聞咳嗽變色,市道很差找工作困難,最後二百九十九人病逝,那是我求學期完結時最深刻的事,而且又與童年時的經驗場境有關,要是外婆還住在同一處,被隔離,他們的浴室也一定會成為我地圖上的刺點。

最近一個牛頭角道上成為我的刺點者,就是淘大花園附近的工業大廈。小時候乘巴士到外婆家,會經過老舊的淘大工業大廈。我與工業邨沒有幾多聯繫,那不是外婆住宅,也沒有購物吃食的店舖,不是玩樂生活之地,不是我童年記憶中地圖上的刺點,想不到今年六月尾它忽然變了我的刺點。由6月21日至25日工業大廈中的迷你倉發生大火,漫延至樓上兩層,最終令到兩名消防員殉職。我家租用迷你倉多年,我也與朋友在2015年成立了出版社,租了一個倉儲存書刊,不過這幾個倉都在觀塘,不在淘大工業大廈。但我知道有香港著名漫畫家將大半生手稿珍藏放在失火的迷你倉,現在盡數焚燬,我有不少大學時期購買的書籍、讀書筆記與紀念品都放在倉中,要是全部燒了,相信也會欲哭無淚。記者拍下消防員打破迷你倉外牆招牌一幕,招標易碎卻阻擋了消防員離開,這種既脆弱又頑固的建構物算是刺點。殉職消防員被招牌困住,家屬傷心欲絕,我想起早已遠去的外婆,刺點形成於生活經驗及記憶累積,殉職消防員於其家屬,外婆於我來說,都是生活中本來既有之物,後來逝去消失成為無,反而成為記憶中存有之刺點涉事人,有與無的辯證不可謂不弔詭。

逝去的何止是人?物也會毀寙消失。照片大敵除了火,就是水份,濕度高,相片面層魚膠膜變軟有黏性,照片會黏連,又或相片藥膜與相紙分開,會出現「起甲」皺起,照片也會死亡。土著深信攝影與死亡關係匪淺,人一旦攝入,靈魂也勾走了。再翻看香港舊照片,由1894年太平山區建築因鼠疫被夷為平地、1972年618雨災旭龢大廈倒塌瓦礫,到1996年嘉利大廈火災伏在窗邊焚燒的遺體……香港地圖上的刺點無一不與死亡有關,攝影真是鬼影幢幢。

我始終沒有用照相機拍下牛頭角道的照片,不過記憶裝置早已沖洗出底片再印刷成冊。在這本香港地圖照片集,無數刺點拮穿了由個人到集體的記憶與傷痛,我們迴避不了凝睇。Google map上的牛頭角道,不只滿載沙士病毒,還有烈火,遇上無色水質顯影劑,沖出喪傷,無止境地慢慢向小城四周散漶。我想即使多年以後搭巴士經過牛頭角道這一排石屎盒子,我對外婆與其他在入面患病、死去的人的印象應會淡去,只是拿起這系列照片,再碰觸到刺點,始終會留下似有還無的輕微痛感。

20160719

 

投稿連結

九龍灣的其他文章(4)